完 我死的那天,是未婚夫婿的大喜之日,城郊的破庙里,我七窍流血

我死的那天,是未婚夫婿的大喜之日。

城郊的破庙里,我七窍流血,伏在蒲团上,对早已蒙尘的观音像流泪。

信女此生,未曾有愧于天地,可是为什么,落得个众叛亲离?

观音不语,悲悯看我。

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是谁挟着满身的寒气,向我走来。

我双目已然不能视物,徒劳望着他的方向,哑声哀求:

「不管你是谁,求你替我收尸。来生,我必然报答你。」

他颤抖着将我抱在怀里,一滴滚烫的泪,落在我眉心。

初雪夜,天大寒。

忠勇侯视若明珠的小孙女,死于荒郊,年方十六。

1

六岁那年,我随祖母礼佛。

那时我尚年幼,初入佛门,毫无敬意。

看着硕大的金身佛像,不跪不拜,竟然歪头笑了。

犹如故人归。

老住持看了我许久,说我前世是佛前一盏小小烛火。

尘缘浅,佛缘深,清贵之极。

那时我太过天真,不晓得这样一句上上签,其实暗藏着无穷的离苦。

生离、死别,栖于观音座下、死于破落庙宇。

算来,十年一梦,桩桩件件,竟像是应了那句谶语。

尘缘浅,佛缘深。

唯有清贵二字,大约是老住持算错。

一个死在污泥之中的姑娘,究竟清贵在何处呢?

可当我再次睁开眼。

身边不见风雪,不见观音。

时光倒流回十四岁的春天。

忠勇侯府煊赫鼎盛,青梅竹马深情妥帖。

只有眉心一滴新长的红痣,仿佛在提醒我——

风雪夜,破庙中。

我向那人许诺的「来生」,佛已赐我。

2

十四岁这年,忠勇侯府的小孙女做了三件事情。

春夜,我踏进祖父的书房。

我求祖父提防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官。

在一年之后,那小官会投向政敌、捏造证据,以通敌叛国的罪名,将祖父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
而祖母也会因为郁结于心、血气上涌,死在前往宫廷陈情的马车上。

月色如水,祖父凝视我良久。

不问我为何知道那小官的姓名,也不惊异于我何时对朝堂之事了解甚多。

他只是问我:「听说昨夜你梦魇,现在可好些了?」

烛火熹微,光影朦胧。

祖父笑语如昔,并非灵柩里冰冷青白的模样。

我垂下眼睫,险些落泪。

夏日,我频访镇国寺。

太后一心向佛,从镇国寺请了座观音像回宫。

她缺一位名门贵女,为她诵读《妙法莲华经》。

那差事在半年之后,将会落在九公主身上。

而九公主也会因为太后的偏爱,毫无顾忌地夺我婚事、贬我入庙。

可如今,面对太后的垂问,住持引荐了我。

还有谁,会比佛前烛火转世的我,更适合诵读佛经呢?

暮秋,我去见了裴殊。

自我春日醒来,便再三推拒了他的见面请求。

两家长辈宴席相遇,谈及婚约,祖母也只是笑笑:「儿时玩笑话,哪里能当真呢?」

端方守礼的少年郎,终是忍不住写信问我:

【若慈,我有何处做错?】

而此刻,簌簌落下的秋叶中,他问的仍是同一句:

【若慈,我有何处做错?】

算上前世今生,我与他已有近两年未见。

少年郎鬓若刀裁,目如点漆,实在清隽。

也难怪,九公主对他一见倾心,纵使背负人命,也要与他在一起。

只是裴郎,你自小与我亲近,你怎会不知,只要你开口说一句分离,我绝不会纠缠。

我等的是你的真心话。

而你不该在我的泪水中沉默。

沉默是对九公主的纵容,亦是刺向我的刀。

你有你的锦绣前程,我也有我的名节骨气。

可是,你不曾顾及我。

日暮西斜,倦鸟归巢。

霞光落在少年的肩上,让他显得格外挺拔英俊。

我仰头看他,笑眼弯弯。

「裴郎,你爱我吗?」

少年一怔,低声:「若慈,我……」

「你爱我。」我说。

裴殊耳廓泛红,别扭地移开了视线。

可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:

「你爱我是忠勇侯唯一的血脉,你爱我是名扬天下的佛前烛火,你爱我是太后钦点的观音座下人。你爱我那么多的模样——」

我轻轻一顿,说出了那个盘桓千百遍的答案。

「可你唯独,不爱我宋若慈。」

裴殊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。

而我只觉得伤感。

「裴郎。你这一生,不会爱任何人,你只爱你自己。」

长久对望后,裴殊失魂落魄地走了。

仍旧是一袭白衣从容风致,步伐却跌跌撞撞。

我立于廊下,沉默地目送他。

裴郎,曾经有人把你看作此生不渝的伴侣,想象与你白头偕老、儿孙满堂。

只是那姑娘死在十六岁的冬天,一颗心,也冻得僵硬。

我轻轻闭上眼。

一滴泪从眼角滑下,最终消弭无痕。

3

是日,大雪。

宫女早早为我送来狐裘,说是太后赐下,让我莫要着凉。

转过小径,前面就是佛堂。

佛堂前却跪着一个少年,穿得不算厚实,雪已落满他肩头。

我多看了他两眼,少年似有所觉,朝我望来。

他生得实在好看,眉眼深邃,目如寒星。

宫女与我耳语:「姑娘莫要与五皇子牵扯上关系,他命中带煞,前途渺茫的。」

原来是他。

五皇子,顾九渊。

听说他出生那天恰逢天象异变,一道白色的长虹穿过太阳。

白虹贯日,主帝运被夺,是为不祥之兆。

因此陛下不喜这个儿子,数年来对他不闻不问,近于遗弃。

我收回目光,撑着伞,继续走我的路。

重来一生,我不能有半分差错。

顾九渊可怜,却不该由我可怜。

可当我与他擦肩而过时,风吹来极熟悉的气息。

我难以置信地停下了脚步。

寒风吹动他的衣襟,少年面无表情地与我对视。

鬼使神差地,我向他伸出了手:「你……」

他皱了皱眉,偏过头,避开我的手,眸中藏着防备和不解。

我静了好久,如梦初醒,低声说:「抱歉。」

雪依旧在下,我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
宫女疑惑问我:「姑娘方才是怎么了?难道与五皇子是旧相识?」

我和顾九渊,前世今生加起来,只见过两面。

一次是刚刚。

一次是我临死前。

那时我七窍流血,他将我抱在怀里。

我听到他哽咽的呼吸,也闻到他衣襟上冰凉的雪松气味。

我濒死喘息,求他替我收尸。

他落了泪,滴在我眉心,成了我新长的一颗朱砂痣。

那夜,他哑声说他来迟了。

我以为他是我从前的朋友。

而如今我才知道,那时候的我,并不认识他。

宋若慈和顾九渊,上辈子并无交情。

4

佛堂内,炭火正旺。

太后跪在蒲团上,凝神静气。

我跪在她身边,诵念佛经。

「常修佛慧,具大神通,善知一切诸法之门,质直无伪,志念坚固。如是菩萨、充满其国……」

一个时辰前,宫女偷偷告诉我,顾九渊的母妃快要病死了,他是来替母妃求医的。

可是太后并不想管他。

太后有六个孙子,十一个孙女。

若要算上宫外那些王爷的孩子,恐怕要有几十个孩子叫她祖母。

这里头,不乏天生聪慧可爱的、会看眼色的。

而顾九渊性格冷漠倔强,又背负着白虹贯日不祥之兆,从来没讨过太后欢心。

太后不想帮他,在情理之中。

可我想帮帮他。

因我前世许诺过,若有来生,我会报答他。

佛堂内、菩萨前,我不想做个毁约之人。

门外,雪越下越大。

北风呼啸,窗棂被拍打得哗哗作响。

窗外那长跪不起的人影,似是体力不支,身形晃了一晃。

我诵经的声音不由得停顿了一下。

太后似有所觉,朝我望来:「累了?歇会儿吧。」

她缓缓起身,我连忙去搀扶她。

太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庞,说:「皇帝冬狩,猎到一只鹿,送给了我。难为你陪我吃素那么久,今日早些回去,我让御厨给你炙鹿肉吃。」

我看了看窗外,终于忍不住开口:「五皇子在外面跪了快半天了。」

太后不在意地瞥了一眼,唤来兰汀姑姑。

「让他回去吧。」

我和兰汀姑姑一道出门。

风雪太大,吹得我快睁不开眼。

顾九渊仍旧跪在雪里,浑身僵硬,已经成了个雪人。

兰汀姑姑一板一眼道:「太后请五皇子回去。」

他没有起来,声音沙哑,重复着同一句话:「我母妃病重,朝不保夕。求太后可怜,延请御医。」

兰汀姑姑仍然说:「请五皇子回去。」

顾九渊深深低下头,面容似有绝望闪过,一字一句发问:

「我母妃素来良善,生平最大错处就是生了我。倘若我死,她能不能得救?」

少年身无长物,想要救自己的母亲,能捧出的最值钱的东西,竟然是自己的性命。

飞雪漫天,静而又静。

兰汀姑姑沉默良久,目光怜悯。

良久,她轻声道:「五皇子,宫中的账,并不是这么算的。」

5

风雪中,少年闭了闭眼,嘴角轻轻扯了扯。

那是个近乎惨淡的笑容。

然后他不再请求,双手撑着雪地,挣扎着要站起来。

他跪得太久了,双膝早已僵硬。

勉强站了起来,却又差点摔倒。

我抛了伞,一把扶住了他,脱口而出:「我送你吧。」

少年的手腕几乎没有温度,冰得让我心惊。

顾九渊烫到般缩回了手,睫毛覆雪,语气也似雪寒凉:

「多谢宋姑娘,我自己能走。」

我也不恼,只说:「我和你顺路,不是特意送你。」

兰汀姑姑亲自捡起油纸伞,递给我,像是要说什么。

我接过,先开了口:「姑姑晚上记得给太后炖枇杷雪梨汤,今晚太冷,明日她喉疾该犯了。」

兰汀姑姑静静注视我片刻,和蔼颔首:「姑娘有心了。雪天路滑,姑娘看好脚下的路,莫要摔了。」

她话里有话。

我能懂,顾九渊更懂。

刚出宫门,他便漠然开口:「宋姑娘请回吧。」

我只说:「我们真的顺路。」

少年目视前方,声音沙哑又疲倦:「菩提小筑与栖霞宫南辕北辙,我还是知道的。」

我意外于他对我的了解,仔细想想,却又了然。

太后最宠爱的名门贵女,他就算无意结交,也会有所耳闻。

我想了想,说:「那我会一点点医术,你知道吗?」

顾九渊猛然抬头看我。

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,清晰映出我的模样。

就好像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旅人,堪堪见到了一点光明。

他终于卸下了防备。

我有些心疼,却只是歪头微笑:「五皇子,请带路吧。」

6

栖霞宫失宠多年,连宫墙的颜色也暗淡一些。

此地连炭火都稀缺,门窗紧闭,却攒不出多少暖意。

偌大的宫中,连一个宫女也不曾见到。

林妃躺在榻上,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,手心仍然冰凉。

莫名其妙地,我想起了自己临死前的场景。

一样地冰冷空旷。

一样地寂寥绝望。

只是,那时顾九渊赶到了。

而现在,我和顾九渊一起赶到了。

悬腕搭脉,我其实只是半吊子。

昔年祖母生了一场病,大夫来来往往,我也跟着学了皮毛。

林妃的脉象涩而无力,兼有如盘滚珠。

是沉疴,却也有凶猛新病。

林妃不知何时醒了,脸庞浮肿苍白,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
顾九渊蹲下来,轻声说:「母妃,这是……」

忽然又停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我。

我接上:「我是女医,来为贵人诊病。」

林妃抓住了我的手,凄声:「我就知道,陛下还没忘了我……」

她被病痛折磨得衰老憔悴的面容,在提及陛下时,竟然流露出了类似少女的天真。

顾九渊别过了脸,目光中有一丝痛楚,被我发觉。

我轻轻拍了拍林妃的手,哄她:「陛下让您好好休养、好好吃药,等您病好了,他自然来看您。」

林妃又含混地说了什么,沉沉睡去。

7

廊下,寒风如刀。

林妃的脉象在我心头萦绕,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顾九渊似是看穿了我,平静地说:「宋姑娘但说无妨。」

我轻轻叹气:「林妃娘娘的身子,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。」

顾九渊闭了闭眼睛,隔了很久,说:「于她而言,也算解脱。」

烛火暗淡,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,极脆弱,极孤单。

我忍不住问:「那你呢?」

他看我,漆黑的眼眸中满是疑惑:「我?」

我忍下心中酸涩,问:「倘若世上最后一个在乎你的人也走了,你怎么办呢?」

他怔住,许久,淡淡说:「从前如何,以后便如何。」

我摇了摇头:「恐怕你身不由己。」

随着年龄的增长,任何一个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,都会被卷入权力斗争之中。

无论争与不争,他从前经历的那些折辱与痛苦,往后只会愈演愈烈。

甚至,难保性命。

顾九渊似也听懂了我的话,长久沉默下来。

他笑得自嘲:「可是宋姑娘,我这样的人,一直都是身不由己的。」

一阵风吹来,烛火熄灭了。

四周变得蒙昧暗淡。

顾九渊起身要去拿火折子,我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
少年回眸看我。

天光从窗缝照出一线,偏偏宠爱他的眉眼。

他漆黑的眼眸中有征询、有抗拒,却没有甩开我的手。

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:

「顾九渊,你有什么愿望吗?」

直呼名讳,如此不敬。

而他并不计较,只是笑笑:「实现不了的。」

我没有松手,执拗看他:「说出来,万一能实现呢?」

他摇了摇头:「算了。」

他抬步要走,我却不肯放手,狼狈地摔在地上。

顾九渊一滞,弯腰拉我。

我却不肯起来。

我握住他的手,固执追问:「你才十六岁,不该活得如同垂暮老人。你一定有你的心愿,你若不肯说,谁又能来帮你实现呢?」

少年被逼到穷途末路,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丝的血性。

「我要白虹贯日变作吉兆,我要栖霞宫真正沐光浴霞,我要这天地都匍匐在我的脚下——宋姑娘,谁能帮我实现?你吗?」

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着他铿锵的字句。

顾九渊的眉眼似是有火焰燃烧,气息锋利得像染血的长刀。

可下一秒,他望着我,又笑得凉薄。

「宋姑娘,倘若你是来试探我的真心话的,现在就可以回去禀告了。只是,我的真心话,不值钱的。」

原来他仍旧认为,我对他别有所图。

是啊,他是受尽冷眼的小狼崽子。

遇到温暖时,只会疑心其中是否有陷阱,绝不会相信那其实饱含真心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抓住了他的手腕,仰头看他。

那是一个仰望的姿态。

而我即便是在佛前,也未曾这样虔诚。

「顾九渊,不管你信不信……我是来帮你得偿所愿的。」

少年眯起眼睛,忽然弯下腰来,注视着我的眼睛。

似审视,也似探究。

他衣襟上清冷的雪松气息,主宰了我的五感,让我只能沉溺在他漆黑的眼眸中,一遍遍想起我人生尽头的画面。

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孤单绝望吗?

众叛亲离的时候,只有你,与我素昧平生的你,赶来见了我一面。

我不知道在那之前你我有过什么样的因缘,而我也注定找不到答案。

可顾九渊,我答应过的,若有来生,我必然报答你。

而现在,正是我的新生。

风雪初歇,万籁俱寂。

少年困惑地伸出手来,擦掉了我的眼泪。

我这才发现,我竟然哭了。

他默然半晌,郑重看我眼睛,轻声说:「宋姑娘,我无以为报。」

我轻轻呼出一口气,认真告诉他:「顾九渊,你已经报答过了。」

在你不知道的时候。

8

冬去春来。

菩提小筑的宋姑娘,见了许多人,办了许多事。

天寒地冻的时候,宋姑娘顺理成章地患了风寒。

御医院立刻派去了最好的女医为她诊治。

可到了地方,诊的却是失宠多年的林妃。

要给林妃看病,需要上好的药材。

宋姑娘便将自己的家私拿了出来,请女医尽管配药。

鹿茸、人参、雪莲……只要女医开口,宋姑娘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宋姑娘会做人,送了女医衣裳首饰,又派人去无锡老家探望女医的父母幼弟,送上了压岁钱。

如此恩威并施,女医出来进去,只说宋姑娘的病,未曾开口提过半句林妃。

另一边,忠勇侯府上的人,最近在采买古籍、打磨兵器。

他们主人家为国尽忠,最后只剩下老侯爷夫妇与一个小孙女。

小孙女从前只爱念佛经,最近大约是觉醒了些武将血脉。

爱看文韬武略,也爱舞刀弄枪。

忠勇侯与夫人提起来只是笑笑,说他们家若慈,从小就胡闹惯了,没办法,只能顺着她。

而忠勇侯府的后院里,执卷或执剑的,并非宋姑娘,其实是一个少年。

少年深居简出,被遗忘多年。

于是当他出来时,大家都以为他是宋家的远房亲戚,未曾想过,他与深宫之中的白虹贯日不祥之人有什么关联。

……

这些事情,旁人不知道,可祖父祖母却是极为清楚的。

我一直在等待他们喊我去问话。

可等来的,只是祖母替我打包好的珍贵药材。

还有祖父莫名其妙地转到后院,亲自指点顾九渊的武艺。

我的疑惑,祖父祖母看在眼里。

一个早春傍晚,他们同我闲聊似的,说起了从前的事。

顾九渊长在深宫多年,无人关怀,也少为人知。

大概许多人都忘记了,他的母亲也出身于武将世家。

在进宫之前,林妃娘娘是都城中少见的女将军。

在白虹贯日不祥之兆之前,栖霞宫里有好多兵家不传之秘——

那是林妃娘娘的父亲,为小外孙准备好的礼物。

希望将来小外孙也能做一个大将军,战场杀敌、策马驰骋。

然而钦天监一句断言,葬送了这一家子的前途。

祖母淡淡说:「白虹贯日,可主夺帝运,却也可主英豪出世。你可知道,钦天监为何要取凶兆?」

顾九渊出生那一年,后宫争斗非常。

林妃的父亲在外征战,功勋累累。

林妃便也常得圣眷,宠爱万千。

那年她与俞妃先后有孕。

大家都说,倘若林妃怀的是个皇子,将来太子之位,大约要给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
而俞妃的外祖父,便是钦天监正。

后来俞妃有孕,诞下四皇子。

再后来钦天监便断言,五皇子是不祥之人。

俞妃的女儿,便是九公主。

他们母女,一贯爱用这些招数。

祖母见我想通,笑着摸了摸我的头。

「五皇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你帮他,他会记恩。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」

9

我许诺顾九渊,我会为他制造一个光明正大走到陛下面前的机会。

可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,就要看他自己的了。

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

我仍在寿康宫的佛堂里日日诵经。

而顾九渊已经扎根在我家后院,挑灯看剑。

深居冷宫的日子里,他本就熟读兵法。

他缺少的只是名师,而我家最不缺的,就是名师。

书房的烛火总要燃到三更,顾九渊和祖父在沙盘推演,纵横疆场。

顾九渊肉眼可见地沉稳智慧了起来。

而祖父却似一点点衰老下去。

就好像他竭尽全力,要托举些什么。

有时我心疼祖父年迈,不许他们再点灯熬油。

顾九渊一脸抱歉地看我,祖父却笑着说不打紧。

初夏的晚风仍有些凉,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一句叹息。

「也不知道能陪你们多久了。」他说。

这一年,我十五。

距离前世的抄家之祸,还剩七个月。

10

这一天我从佛堂出来,女医惶急寻我。

「林妃娘娘不大好了,现正用猛药吊着命,五皇子不知在何处,宋姑娘,您要不要去看一眼?」

我当即让贴身侍女去报信,自己动身前往栖霞宫。

自从冬日重病,她已经撑了快半年。

而我这次再见她,她的眼神分外清明。

「你是忠勇侯的小孙女,若慈?」她温柔伸手,抚摸我的脸颊,「你和你娘长得真像。」

我这才知道,我娘和林妃,还有兰汀姑姑,曾经是手帕交。

于是我也忽然就懂了。

为何栖霞宫失宠多年,母子二人仍能保全着性命。

为何我与栖霞宫的渊源,这么久了,一丝风声也没有走漏。

「我和你娘都爱舞刀弄棒,兰汀却是个军师。后来我入了宫,你娘还跟着你爹一起驻守边疆,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。

「可后来我家屡建功勋,陛下待我十分好,我就想,良人在侧,我已经很幸运了。

「只是没想到,天家薄幸,男人更是翻脸无情。他明知钦天监的断语只是他人要嫁祸我,却仍借着此事,发落了我家。」

榻上的女人目光悠长,似又回到了过去,将所有爱恨重新经历了一遍。

可她托付后事般的语气让我心惊。

我什么话也说不出,只知道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
「会好起来的,娘娘,五皇子他越来越上进,相信只需要一个契机,他就能——」

林妃却打断了我,苦笑:「是我拖累了他。」

我愣住。

身后有脚步声响起。

少年匆匆赶来,风尘仆仆。

林妃看向顾九渊,温柔说:「我很自私。我不敢告诉你,其实是我拖累了你。你一直以为你生来不祥,连累了我。其实,都是我的错。」

顾九渊什么也没说,扑通跪在了她的床前。

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的神情。

林妃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笑笑:「我的儿,本该有浩瀚的前程,却陪着我在这冷宫中一十七年。怪我误识良人,怪我宫斗无力,我有策马奔腾的好青春,我儿却没有。」

她渐渐由笑变哭,却抓住了我的手。

那是一个母亲恳求的姿态。

「若慈,宋姑娘,我常年病着,可我却知道你是个极善良的姑娘。我儿无依无靠,你对他好,我九泉之下也要报答你。」

一滴泪从她衰老的眼角滑下来。

她的视线渐渐涣散,却固执地不肯闭眼。

我紧紧握着她的手,反复告诉她:「我会的,我一定会。」

初夏,小荷露尖角。

栖霞宫曾经迎来一位女将军。

她拥有过辽阔的边疆,拥有过锋利的刀枪。

她是马背上自由驰骋的女儿,却久困于后宫争斗。

她失去了所有所有,最后只留下了一个倔强的孩子。

那孩子今年十七,肩膀如同新生的青竹。

可他为母亲合上双眼的时候,沉郁得像淬炼过千百遍的长刀。

他一滴泪也不曾掉下。

我替他哭了一遍又一遍。

最后他将我抱在了怀里,低声说:「不要哭。」

那是我们之间的第一个拥抱,却像是早已发生过千百遍。

而我始终也没看清,他压抑的呼吸下,藏着多大的痛苦。

11

林妃死后,顾九渊越发钻研刻苦。

连祖父都让我劝劝他。

望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,我只能说:「你要保重身体。」

他只是笑笑,反而劝我天渐冷,记得加衣。

就这样,从夏走到秋,他以搏命的姿态在学、在练。

唯有见我的时候,假寐片刻。

顾九渊是累得狠了。

装睡,却真的睡了过去。

我坐在他身边为他打着扇子,心下一片酸涩。

他在梦中,睡颜都不安稳。

双手攥得死死的,像是在和谁较劲。

我轻轻去拉他的手,他一瞬间惊醒,眉目狠戾,反手将我摔在地上。

他拳风如电,待到看清是我,硬生生移位,砸碎砖石。

他满手都是血,却毫不在意,只是慌忙来看我。

「宋姑娘,抱歉。」

我给他上药,叹气:「你忧心太过了,我怕你把自己逼疯。」

他垂睫:「有你在一日,我便不会疯,也不敢疯。」

我怔住。

他轻声说:「你遇到我时,我的意气全然消磨殆尽。你曾问我,倘若我母亲去后,我该如何自处。那时我想,大不了也同她一起去。」

我立刻说:「不可以!」

他看着我笑了,说:「你救了我。」

深宫中长久困居的少年,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,磨光了所有的锐气。

看不见尽头的苦楚与欺凌之下,支撑他活下去的,只是病榻上的母亲。

母亲病重得快死了,他跪在大雪之中求医。

他听见佛堂里传来的经文声音,也闻见一缕檀香。

他绝望地想:【菩萨,倘若你看得见,我愿以命易命。】

他没有等来菩萨。

却等来了一个姑娘。

那双眼睛中闪烁着由衷的信任与爱护。

为他铺路,为他谋划。

他不知情何所起,却因这份真心,重新燃起希望。

初雪日,天大寒。

冷宫中的五皇子,重获新生。

长日尽处,四方漫霞。

顾九渊站在天光霞色之中,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一个我。

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,最后只有铿锵一句:

「宋姑娘,为了你,我也该去闯遍刀山火海。」

12

金桂飘香。

太后的寿辰快到了。

各种奇珍异宝送上来,太后唯独对我的礼物爱不释手。

那是镇国寺藏书阁的一册古籍。

里面写佛偈,也写天象。

最重要的一句话并非经文,而是一句断言。

【白虹贯日,英豪出世。】

若只有这个,倒也没什么。

二月十九,观世音菩萨诞辰之时,我替太后求到了一支上上签。

这支签和古籍一起,成了太后六十大寿的贺礼。

签文是这样写的:

【东方云上正婵娟,顷刻云遮月半边。莫道圆时还又缺,须教缺处复重圆。】

太后沉思良久,说:「月缺得圆,倒像是要把什么人救上来似的。」

兰汀姑姑想了想,说:「宫中诸位皇子皆有母妃照拂,都不是月缺之象。若论月缺得圆,倒像是栖霞宫那位。」

太后点了点头:「那孩子的母亲……是林大将军的二姑娘吧?从前也是做过将军的。」

兰汀姑姑答:「细细想来,那一位恭敬谦卑,蛰居冷宫,从没有吐露半分怨言。那日他替母妃求医,竟问我能否以命换命,倒是十分孝顺良善。」

太后揉了揉眉心,叹了口气。

「不知是不是我老了,越发希望儿孙和睦。那孩子着实可怜,母亲也去了,无依无靠的。」

兰汀姑姑顺势说:「五皇子如今能依靠的,只有您了。」

近日陛下身体不佳,可太子之位悬而未决。

前朝后宫之中,波诡云谲。

嫔妃皇子便有了连番试探,借着太后寿辰的名义,来求太后的一臂之力。

可太后从来不做锦上添花的事情。

她只喜欢雪中送炭。

一家独大。

13

佛堂里,除了我,还多了一个顾九渊。

我仍旧诵读《妙法莲华经》。

太后却拿着官员名录,逐个讲给顾九渊听。

顾九渊恭敬谦卑,听训之余,为太后侍奉汤药,做一个真正的孝子贤孙。

寿辰那天,太后领着顾九渊坐上了尊位。

满座哗然。

可陛下也默许了。

我看着顾九渊待人接物极为妥帖。

又看着他舞剑贺寿行云流水。

少年长得极好,舞剑姿态如踏歌而行,一举一动又带着天成的英气。

我早就知道的,他是一把藏鞘已久的长剑。

一朝得见天日,必然龙啸震天。

太后看他的眼神甚是满意。

完 我死的那天,是未婚夫婿的大喜之日,城郊的破庙里,我七窍流血

陛下甚至当庭要他对策。

文韬武略,倚马千言。

顾九渊对答如流,引得陛下连连点头。

无论是名门贵女,还是世家子弟,目光都为他聚焦。

我甚至能听见有人窃窃私语。

「这就是五皇子?怎么从前没见过?」

「容貌也太出色了些,可以想见林妃娘娘生前姿容。」

「嘘,别让九公主听见了,他们的母亲是死对头。」

九公主穿一身鹅黄,坐在右侧,面色不愉。

眉眼之间的骄娇之气,与前世没有任何分别。

这是我今生第一次见她。

我入宫为太后诵念佛经后,她几次约我赏花喝茶。

都被我婉拒了。

她前世给我造成的痛苦太深,我怕我一见到她,就会被仇恨吞没。

纵然做了充足准备,今天见到她,我依然感觉呼吸不畅。

趁着四下无人注意我,我悄悄出去透气。

转到花园处,遇上了裴殊。

仍旧是一身月白,从容俊秀。

一见他,我就想躲。

可他却喊住了我:

「若慈,我有话对你说。」

14

碧水边,花开甚艳。

少年的脸色却有些苍白。

「你我自小便是青梅竹马,我便将你对我的好视为理所应当,从未想过原本你也可以有其他选择。这是我的最大错处,对吗?」

前世今生,我终于听到了裴殊的真心话。

重生之前,因为他,我历经羞辱与折磨。

九公主一道旨意贬我入破庙。

我便要在数九寒冬里,汲冰水,擦拭佛像。

那时我满手都是冻疮,溃烂流脓,再不是从前素手弹琴冠绝都城的侯府千金。

九公主仍旧不肯放过我,在我生日那天,来到破庙。

垂下一道帷幕,要我给贵人弹佛音。

那琴是特制的。

每一道弦,都割着我的手指。

琴音到了最后,我已鲜血淋漓。

风吹起帷幕一角,我看得分明。

听我弹琴的贵人不是别人,正是裴殊。

裴郎。

你我从小青梅竹马,学琴在一处,识字也在一处。

你不会听不出那是我的琴声,也不会听不见我忍痛的呜咽,更不会不记得那天是我的十六岁生辰。

然而在九公主问你琴音如何时,你只是评价:「不及公主半分。」

你把我变成了世上最可笑的姑娘。

而如今我终于知道了你心中所想,原来,我对你的好,成了你可以随意厌弃我的理由。

我想笑,却不知怎么,眼眶湿润。

而裴殊并没有发觉。

他说:「若慈,你我青梅竹马,应是良配。我现在知道错了,我会改的,若慈,我——」

我只说:「你我只是少时玩伴,不必为我改什么。裴郎君,请回吧。」

他愣住了,不可置信地要来拉我的手:「你说什么?」

拉扯之际,我腕上玉镯跌碎。

他愣住。

我蹲下捡起来,轻声说:「这是十四岁那年,你送我的生辰礼。」

裴殊讷讷:「若慈,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我将碎玉拢在手心,笑了笑:「玉镯既碎,缘分已尽。裴郎君,请不要再纠缠我了。」

他又惊又怒,伸手拉我:「一个碎了,我可以再送你十个、百个。宋若慈,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」

15

他问得真心,我也真心讲给他听。

我隐去前世今生,只说从前我做过大梦一场。

梦里我祖父被人诬陷,祖母大病不起。

都城无人敢为我家治病,我只好去求未婚夫婿。

而他告诉我:「若慈,今时不同往日,我不能与你家再有瓜葛。」

等到公主对他一见倾心,他便迫不及待与我取消婚约。

后来破庙弹琴,我鲜血淋漓。

又后来御状告不成,我游街而归。

再后来我惨死破庙,裴府上下却张灯结彩。

裴家二郎要娶公主。

我的性命,就是他给她的聘礼。

裴殊愣住,终于辩驳:「那只是你的梦!」

我笑了:「可九公主对你,的确一见倾心了,不是吗?」

街头巷尾传的谣言,说白石河边,九公主跌下游船。

是裴家好儿郎凫水救了她。

此后宫中常有车马出入裴府。

九公主名义上是寻裴家姑娘赏花,其实赏的另有其人。

「裴家郎君,你想要娥皇女英在侧,可我不愿入你的棋局。」

裴殊脸色煞白,拉着我试图解释:「不是这样的,若慈——」

方才镯子跌碎时,划伤了我的手腕。

裴殊拽到了我的痛处,让我痛得快掉泪。

「你放开。」

身后转出一道颀长的身影,一把将他搡在地上。

顾九渊将我护在身后,居高临下,语气冷漠:「宋姑娘让你滚开,你听不见吗?」

16

裴殊失魂落魄地走远了。

我仓皇拭泪,自嘲:「我是不是挺可笑的?」

却听见他说:「宋姑娘待人从来一片真心,很好,很勇敢,是他不配。」

手腕被他拉过去。

那伤处,裴殊没看见,却被他看得清楚。

顾九渊拿帕子细心擦拭,又温柔地包裹好。

然后他掰开我的手心,把碎玉都扔到了地上。

「玉碎了,不要了。」

一只羊脂玉的镯子,落入我的掌心。

「换新的,新的好。」

在忠勇侯府生活的这几个月里,顾九渊得到一块好的玉料。

他闲暇时光很少,于是总在夜里对灯雕琢。

他是新手,不善雕刻,一双手伤痕累累。

祖父见了,说可以拿去玉料铺子找大师傅雕刻。

顾九渊却说他要送人,亲自雕琢才显诚心。

我以为他要送给林妃娘娘。

没想到,他送给了我。

镯子很轻,却似重逾千斤。

压得我心口沉甸甸,快要落泪。

「本来想在你生辰的时候送给你的,可是,我不想看你难过。」

我嘴硬:「我才没有难过。」

顾九渊慢条斯理地笑了:「是,你没有难过,是我难过。」

素来冷淡强硬的少年郎,第一次忧愁烦恼。

「你一难过,我更难过。宋姑娘,我是不是生病了?」

我怔怔看他:「你说什么?」

他凝视着我,眸色温柔。

「宋姑娘,我说,我心悦于你。」

17

太后寿宴后不久,钦天监正因办事不力被罚入狱。

白虹贯日,主英豪出世。

如今该拨乱反正,昭告天下。

钦天监的断言意味着什么,大家都有数。

太后寿宴上的席次安排,也传入了各家耳中。

栖霞宫装饰一新,流水般的珍宝送入宫中。

而栖霞宫的主人并不在意那些东西,他仍旧爱往忠勇侯府跑。

这一年,我十五。

距离前世家变,还剩一个月。

我变得有些神经质,夜里总是做噩梦。

半夜惊醒,我会跑去祖父祖母的房外,确认他们正睡得安稳。

有一日我梦中醒来,窗外漆黑一片。

留置的夜灯,不知何时被风吹灭。

仿佛身处破庙之中。

我连鞋子也来不及穿,翻身下床,跌跌撞撞穿过长廊。

风声呼啸,夜雨寒凉。

那长廊竟似没有尽头,我怎么也找不见祖父与祖母的院落。

我冻得发抖,声音却被堵住,连呜咽也发不出来。

身后伸出一双手,将我紧紧抱在怀里。

我仓皇仰头,看见顾九渊心痛的神情。

「若慈,你怎么了?!」

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襟,语无伦次:「我祖父祖母没了,我……顾九渊,你去救他们,你……」

院落灯火亮起。

祖父的侍从来问:「小姐,可是出了什么事?」

更远处,有祖母的声音:「若慈,怎么了?」

我如梦初醒。

他们都还好好的。

原来,又是我的梦吗?

我浑身发软,说不出话。

顾九渊替我应答:「无事,只是梦魇。」

18

书房里,烛火幽微。

我仍旧克制不住地战栗,顾九渊索性脱下狐裘裹住我。

「你的侍女说你近日睡眠不稳,我就想着来看看你。果然……」

他长眉紧皱,垂眸看我:「若慈,你有什么心事吗?」

我想了想,仍旧没有告诉他前世今生的事。

说了他也不会信的。

我只求他替我注意朝堂暗涌,倘若有不利于我祖父的消息,务必要多加小心。

「我祖父年轻时征战沙场,为粮草、为部下,得罪了许多人。他如今年事已高,儿子们又都埋骨边关,我只想让他有个安稳的晚年。」

顾九渊看了我很久。

久到我不敢与他对视。

而他终于应声:「好。」

这夜他守在我床前。

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
难得没有再做噩梦。

梦里阳光灿烂,祖母牵着年幼的我,带我去踏青。

祖父一把将我抱上马,放声大笑。

「我的孙女,要在马背上学会走路!」

他的手掌浑厚有力,握过染血长刀,也为我托起过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我忍不住握得紧一些,再紧一些。

这样他就不会离开。

不要离开我。

长夜里,孤灯一盏。

映出床边独坐的人影。

他垂眸看着被紧紧握住的手,眸中是一片浓重墨色。

19

日子一天一天过去。

我恍然发觉,侍女说的话、厨房做的小菜,似乎与前世同一时刻没有任何区别。

我日日卜卦求签,卦卦都是绝境,签签都是下下签。

我忧虑得寝食难安。

我向太后告假,以生病请托。

其实也并非虚言。

这段日子,我已经瘦得脱了相。

祖父祖母为我请来各路名医。

他们都说,贵千金的病,是心病。

心病无药可医。

祖母急得快落泪,问我:「若慈,你在烦心什么?」

我只知道握着她的手。

温热的,脉象平稳的。

然后我才能喘息微笑:「我不烦心,有你们在,我不烦心。」

可夜里我睡不着,仍旧去寻他们。

却见祖母跪在佛堂里,向菩萨哀求:

「倘若我与夫君注定要去了的,能否保佑我们若慈一生康健无忧?」

在她身后,一贯不信神佛的祖父,竟也跪了下来,再三叩首。

「我知道我这一生,杀业太多。若要应,都应在我一人身上,莫要牵连我的孙女。」

我如遭雷击。

初雪夜,天大寒。

阳春三月里,做了那一场彻骨寒凉之梦的人,难道不止我一人?

20

顾九渊已经许久没来找我。

听说陛下有意给他赐婚,赐的是某位异姓郡主、功臣之后,在西北之地有着极高的权势。

人人都知道,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。

一旦婚事缔成,顾九渊就会是太子。

而这些都与我没关系了。

我和顾九渊的关系,从来就只是报答。

他今生如愿以偿,我就已经实现前世的诺言。

这一年,我十六岁。

再过三日,就是前世家变之日。

担忧焦虑到了此刻,我心静如水。

我提笔写字,写一封书信,我死后自会有人送给顾九渊。

【殿下亲启。

我幼时不驯,佛前言笑,不信轮回。

后来报应不爽,我受尽折辱,于淤泥中苦苦挣扎,难觅生机。

有人与我情深似海,当日却十里红妆娶新娘。

有人与我素昧平生,当日却策马千里来寻我。

殿下,你说你不知我为何要帮你。

其实,我也不知道,破庙之中,那人为何要来帮我。

我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,我却不想让你和我一样。

殿下,菩提小筑的宋若慈,并非如何纯良至善。

她帮你,只是因为你帮过她。

殿下,山河锦绣,前途风光无限。

愿你安好,万世太平。】

最后一笔写完,火漆也封上。

我交给兰汀姑姑,她却问我:「你可想好了?」

我没有回答,只是对她行一个大礼:「宫中夜长,若慈得遇姑姑照拂,是我之幸。」

她摸了摸我的脸颊,低声说:「你与你母亲,实在很像。」

21

最后一日。

宫中来人,祖父被召入宫中。

临走前他深深看我一眼,却什么也没说。

四个时辰过去了,他仍旧未回。
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
我求签算卦,仍旧是死卦,仍旧是下下签。

天要亡我。

天色变得阴沉,黑云翻滚,满城压抑。

我站在佛堂里,不跪不拜,只是想笑。

今生我重来一次,机关算尽。

军中的小人早已被擒拿诛杀。

所谓通敌叛国的证据也被一把火烧得干净。

可是仍然抵不过命运的安排。

前世今生的同一天,甚至是同样的天气、同样的时刻、同样的内侍。

宣读了同一份旨意,要祖父快快入宫,不得耽误。

我不再挣扎,穿戴整齐,去寻祖父祖母。

指缝里藏着毒药、袖口里有把匕首。

倘若我做好了能做的一切,仍旧逃不脱命运的安排,那我便要死在折辱之前,用我的性命,做一次螳臂当车的回击。

祖母却拉着我的手,要我换上粗布麻衣。

她将我塞进驴车里,认真告诉我:「西南有祖宅,祖宅以北的第九棵树,树下埋着一匣子黄金。你去寻一个姓管的人,他是你奶娘的儿子,他会护着你,给你安稳的一生。」

我拼命摇头:「不,我不去。」

祖母使劲推我:「若慈,你别犯傻,你一定要去。」

挣扎间,匕首从我的衣袖中掉落。

祖母愣住,弯腰捡起那把匕首,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,泪如雨下。

我紧紧握着她的手,字字有声。

「祖母,忠勇侯府满门傲骨,孙女不愿做逃兵。倘若天命不可变,我也要与它血战到底!」

22

酉时一刻,乌云密布。

祖父仍然未归。

宫内来了内侍,宣读陛下旨意。

要我和祖母入宫,否则忠勇侯府外的禁军,即刻焚门。

内侍皮笑肉不笑:「两位,请吧。」

我上前一步,没有理他,一把拽出了一个小黄门——

掀了帽子、拔掉发簪。

她一刹神态惊慌,分明是九公主!

满座哗然。

九公主下意识要反击,却被我一把推倒在了地上。

再狠狠踏上一脚,令她动弹不得。

内侍骚动,齐齐要拦。

我家护卫一排挡在我身前,犹如铁桶,刀枪不入。

领头的内侍紧张地看向九公主,又冷声问我:「宋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宫中贵人,岂是你能欺辱的?」

我更重一脚踩上她胸口,慢声:「今日我便欺辱了。」

九公主在我脚下尖声怒骂:「宋若慈,我会将你千刀万剐!」

我垂下头,与前世今生同一双刻毒眼眸对视,终于露出了微笑。

「九公主,我等着你的千刀万剐。」

角落一个内侍见势不好,脚底抹油,想要出去与禁军通气。

祖母使了个眼色,护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,当场擒拿!

大内侍怒声:「你们是要造反吗!」

祖母缓缓起身,冷声:「不正之主,造反又如何?」

我也说:「张公公,去岁冬末,俞妃身边,我们见过一面的,你不记得了吗?」

大内侍眸光闪烁,仍在虚张声势:「什么俞妃?我奉的是陛下旨意,尔等抗旨不遵,等着天家降罪吧!」

说着,就想来拉九公主。

想跑?

做梦!

匕首从袖口滑下,落入我掌心。

我一把将九公主拉起来,匕首横在她颈侧。

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?有没有想过,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性命都打算不要了,那她永远不可能成为笑话。」

她喘息,说:「宋若慈,裴郎以为你是神仙淑女,而你却是个疯女人!真该让他来看看你的真面目!」

裴郎,又是裴郎。

前世因他折辱我还不够,这辈子还要以同样的名义羞辱我?

我漠然地将匕首往里压一寸,顷刻有血渗出来。

九公主顿时不敢再说话,双股战战,恐惧发抖。

门口却忽然传出一阵盖过一阵的喧哗吵闹。

不过数息,有轰然的火光跃起,照亮了半边天空。

祖母猛然站起。

九公主嗬嗬大笑:「宋若慈,你完了。我哥哥与母亲见我久不归,必定来寻我了。宋若慈,我会将你的肉一寸寸割下来,把你的头颅悬在城门上让万人唾骂,我会——」

啪!

祖母一个耳光扇了下去。

这一巴掌用尽了力道,九公主的脸庞顷刻红肿起来,唇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
「你打我?你知不知道我哥哥即将继承大统,我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——」

啪!

又是一个耳光。

祖母活动了一下手腕,和善道:「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污言秽语不知所谓的东西。」

她招招手,侍女训练有素地把抹布塞进了九公主口中。

她披头散发、目眦欲裂、状若疯癫,被孔武有力的侍女紧紧按住,动弹不得。

门外的打斗声越来越响。

是禁军和府里的亲兵在缠斗。

远远地,仍能听见有人濒死的呼救声。

府里的亲兵,都是跟着我祖父、伯父、爹爹一路从疆场搏杀过来的。

他们没有为镇守家国而死,难道要死在宫变内斗之中吗?

他们的命,和我的命,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分呢?

我和祖母对视一眼,彼此都明白了心中所想。

我们异口同声:「开府门!」

23

亲兵与护卫都极力劝阻我们。

「满府上下,都愿以性命护主。老夫人,实在不必以身涉险啊!」

「是啊老夫人,我们还可一战,愿为君死!」

一支支火把,映出一张张熟悉坚毅的脸庞。

门外打杀声震天,随时都可能有同袍死去。

禁军上万人,亲兵却只有数百人。

螳臂当车、以卵击石,兵家大忌。

祖母最后环视周围一圈,字字铿锵:

「正是因为你们愿意以性命护我,我才更不能让你们为我赴死。

「忠勇侯府,从来身先士卒!」

府门霍然洞开。

门口的打杀声一滞。

老夫人带着她的小孙女,穿战袍、执长剑,立于门庭。

「听说有人要寻我,我便来了。」

血与火,将她的白发映出橙色,而她朗朗而立,笑容镇定。

「老身年逾古稀,不值得诸位为我大动干戈。禁军统领何在?带路吧!」

四下寂静。

有高头大马策来,在近处停下。

那人面容似曾相识,开口便是:「小九呢?」

是了,他是俞妃的弟弟、九公主的舅舅。

门内传来九公主的尖厉叫声:「舅舅!」

亲兵将她五花大绑,扔出门外。

她动弹不得,只能大叫:「舅舅,他们欺负我,你要为我做主!」

前世,我去敲登闻鼓为祖父母申冤。

没等到陛下的内侍,等来的却是九公主。

她看向我的眼神,如同看一个死人。

「你就是宋若慈?」她的语气十分嘲讽,「名满都城的佛前火、裴郎心仪的未婚妻,也不过如此。」

而我仍在卑微请求:「求公主替我陈情,我的祖父绝无谋逆之心,请陛下明鉴。」

九公主笑得轻慢:「以你的身份,还想见陛下?你配吗?」

她让人把我拖下去,要我滚回我的破庙。

一路上,我要戴着镣铐,以罪人的身份,游街回去。

尽管我并不知道,我何罪之有。

与那时我受的折辱比起来,九公主,你受的算什么?

然而俞将军并不这么想。

他看了九公主一眼,再看向我们时,面目阴沉。

「来人!把她们抓起来!」

四周亲兵与护卫拼死反抗,终是抵挡不能。

九公主得意大笑:「宋若慈,我早就告诉你,改天换日之时,便是你的死期!」

她挣脱了搀扶她的人,握着簪子,走到我面前。

冰凉尖锐的簪柄在我脸上游弋。

她的眼神,犹如毒蛇。

「宋若慈,你究竟是怎么引得裴郎对你神魂颠倒的?他竟拒绝了我,不愿再见我一面。你说,你这张脸若是稀碎丑陋,裴郎还会钟情于你吗?」

我笑了笑:「你不会赢的。」

她一愣:「你说什么?」

大火焚烧了半座城池,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
今宵赴死,比从前要暖和很多。

此处甚好。

我重复一遍:「你不会赢的。」

齿间嵌着一枚毒药,是我今晚最后的依仗。

我说过,哪怕我死,也要死在命运安排之前。

「好好好,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在装模作样,那我就让你看看谁会赢!我要划烂你的脸,把你曝尸荒野,让全天下人都看看什么佛前火,也不过是凡胎俗骨!」

九公主突然被我激怒,掐住我的下巴,高高划下簪子——

咻!

有箭破空而来。

打碎了那枚簪子。

24

我猝然睁眼望去。

道路尽头,马蹄声起,无数兵马涌来。

最前方,顾九渊单骑迎阵。

火焰红光照在他身上,却照不亮他冰冷的杀意。

我看见他搭弓,我看见他拉弦。

我看见那贯穿九公主头颅的飞矢,箭尾白羽犹自颤动。

一簇血飞溅到我的脸颊,九公主的尸身沉重地倒在了我的脚下。

打杀声又起。

将军如入无人之境,玄靴踏血而来。

顾九渊伸手,抱起了我。

「我来迟了。」他哑声说。

一瞬间,我分不清前世今生。

前世也曾有人将我怜惜地抱在怀里,道一声来迟。

而今生,这个人将我死死扣在怀里,声音翻涌着后怕:

「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。」

御花园里,他曾做个听壁脚的小人。

他听到心爱的姑娘句句泣血,说她大梦一场,众叛亲离,醒后方觉空。

侯府深夜的长廊里,他将绝望的姑娘抱在怀里,听她颤抖发问,问祖父母安危。

他一度疑惑不解,这姑娘出身尊贵、一生顺遂,何来那么多的悲苦?

直至数天前的夜晚,他因那姑娘的梦话,终于决定主动出击。

他获得铁证,发觉四皇子的谋逆之心。

他按兵不动,实则退居幕后,要演一场戏,坐实其罪名。

那日回宫已是月上中天。

却收到了兰汀姑姑转交的一封信。

「本该过几天再给你的,但我想做个违约之人。」

那信字句温柔诚恳,仿佛可见那姑娘的温和笑语,却让他越发困惑。

她说他先帮了她。

可在他脑海里,那日佛堂大雪,是他们初见。

他怀着疑虑夜不能寐,恍惚浅浅睡去。

梦中他仍是栖霞宫孤苦无依的五皇子,却行动不能,只作看客。

他透过自己的眼睛,看着都城里兴亡起伏的桩桩件件,竟与那姑娘所说的「大梦一场」,处处重合。

他看见她连日高烧,仍要为祖母寻医问药。

看见她被未婚夫婿避之不及,看见她颓然雨中,憔悴不堪。

又看见她破庙之中擦拭佛像,从高处跌落——

他想伸手去扶,却动弹不得。

他看见她帷幕后弹琴,双手鲜血淋漓。

他心痛不已,几欲长啸,他四处着力,想要撞开这无形的壁垒,去抱一抱自己心爱的姑娘。

可他只是个看客。

身在梦中,毫无章法。

直到最后一日,他看见裴府张灯结彩,要迎娶九公主。

夫妻二人拜过天地,便谋划着要取那姑娘的性命。

三媒六聘不算礼,他们的新婚夜,要以无辜之人的鲜血作贺章。
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狂乱,他一遍遍拷问上天为何如此待他的姑娘。

那姑娘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,她该遇到极好极好的人,过极好极好的一生。

为何这般待她!

他是白虹贯日的英豪,他快要撕心裂肺。

他终于主宰了梦境。

他取一匹快马,连敲数道城门,急急要向城郊破庙赶去。

初雪夜,天大寒。

他要救他的姑娘。

他只恨自己没能生出双翼。

「可是后来……」少年将军忍痛低眉,竟是说不下去了。

我上前一步,轻轻抱住了他。

后来的事,我都知道。

城郊的破庙里,我七窍流血,伏在蒲团上,对早已蒙尘的观音像流泪。

观音不语,悲悯看我。

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有人挟着满身的寒气,向我走来。

我双目已然不能视物,徒劳望着他的方向,哑声哀求:

「不管你是谁,求你替我收尸。来生,我必然报答你。」

他颤抖着将我抱在怀里,一滴滚烫的泪,落在我眉心。

初雪夜,天大寒。

顾九渊赶来救我的第一面,就已经与我情深义重。

而后春秋历遍,佛堂大雪,我见顾九渊的第一面,他便是我的恩人。

前世今生,有菩萨低眉,忍看红尘。

而我与顾九渊的因缘,如鱼衔尾,阴阳相生。

一念生菩提。

25

后来史书工笔,寥寥几笔,给这场祸事定了性。

四皇子九津不忠不孝,伙同母家谋逆,率禁军围城,意图逼宫。

幸而五皇子九渊自西北请回忠勇侯旧部,神兵天降,拱卫皇都。

此一战,顾九渊得封太子。

俞妃与四皇子皆被处死,俞氏满门处斩。

后来又查出,裴家与死在战乱中的九公主过从甚密,亦有谋逆之心。

念其有意无行,陛下开恩,满门流放。

裴殊流放的路,要经过忠勇侯府。

那天,我与祖父母正在饮茶赏花。

门外传来凄厉的一声叫喊。

他说:「若慈,无论你信不信,我当真心悦于你。」

侍女说,裴家二郎当即就被杖罚数十下,无声无息地被拖走了。

我没有吭声,只是转着腕上的菩提珠。

那是顾九渊送我的十六岁生辰礼。

他公务繁忙,仍要亲手雕琢。

菩提过处,明台清净。

他说:「若慈,此生有我在,你坐佛堂,再不必有忧愁。」

今年我十六岁,未曾死在大雪天。

祖父母也都在我身边。

内侍带来太后娘娘的旨意。

说忠勇侯府的宋姑娘,于事变之中慷慨大义,情愿赴死,也要守住天家正统。至忠至孝,堪为太子良配,是以,赐婚太子。

这是太后送我的十六岁生辰礼。

内侍身后,有人拨柳问花,行至我身前,珍而重之地,握住了我的手。

一双漆黑的眼眸,凝住一重又一重勘不破的轮回。

世间因果千百种,良缘一线相牵。

我们于风雪中绝望,却也在风雪中得到拯救。

风雪散尽,日暖花长。

观音低眉,不问红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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