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墩好酒。一次在家,自己把自己喝倒了。
外面场合,都是别人喝倒,他刚好。大墩喝酒,是干庄稼活的那种实诚,想跟他动心思耍的,都得不到便宜。搞不清楚他的酒底儿有多么深厚。伙伴们起初是对他朴素的赞颂,变成讨好与收买,大墩感觉获取人间大敬畏。酒界神鬼不惧。
酒桌上有人戏言:大墩喝酒万人服气,但在吃头方面,尚有存疑。借着酒劲儿,大墩说我一气能吃八个馒头。那人说吃十个,给你买五瓶老白干。有鉴证人,大墩开吃。吃到第九个,脸相变了,佝着腰,坐着起不来,起来了坐不下,裤腰带全放开,不管用。旁观者觉察不妙,一边一人架住他,小步伐的遛,从屋里到街上,遛到二半夜,大墩才缓回原样。
大墩爹知道了这事,赏大墩两个耳光。
某日,大墩戒酒了。有人笑,男人戒烟酒等同戒女人。议论起戒酒的原因,说法也多,说酒场上的硬汉栽倒在馒头上;说省下酒钱娶媳妇;多数人更趋于另一种说法:大墩喝酒气死爹,证据显示,大墩爹临走时迟迟不愿意咽气,大墩问爹:“有话直说。”老爷子吐出一句话:“酒是杀人刀呀。”
大墩这酒戒得坚决。伙伴们吃喝凑乐,好言劝他“整点溜溜”。大墩憨笑两声,埋头吃菜。专挑好的吃。再劝,仍是笑。这让人怀疑大墩不正常不合群了。有他在桌,酒没喝完,菜没了,连空酒瓶都拿走卖钱去了。往后酒局,没了大墩的事。
冬闲时有招打工的,去北山里采金子。大墩上前闲打听:“这一趟,能挣三袋大庆牌尿素不?”招工的一眼相中他的好身板,笑了:“至少四袋。”
招工人领着大墩等六人,火车汽车坐两天,找到一位叫董把头的人碰面。带上若干生活用品和几箱白酒,走一天山路,到达人迹不见的山沟。
一处闲置棉帐篷是他们的住所。董把头焚香撒酒,敬山神拜土地。采金的事,都不懂,由着董把头指挥,干中学。矿井里埋炭火,烤软的金砂土,出井,上木槽,搅拌,热水冲,沉淀物经过金簸子,簸到最后的星点黄光,是所求的毛金。毛金上小天平秤称量,牛皮纸包好,按上封印。运气好时一天采到四五克,有时不足两克。
干过小十天,大墩偷问董把头:“三袋尿素相当几克毛金。”董把头算计一番:“约等于二点一克。”大墩美美地想,三袋尿素是保住了,要是能挣到四袋或者五袋,就更知足了。
吃饭时,人手一小杯白酒,解闷解乏还御寒。独独大墩不沾酒,别人鼓励他,他摇头,要说“酒是一把杀人刀”,想到董把头的告诫:采金忌讳多,谨张嘴慢开言。那话便和着饭咽下去。
大墩出外撒泡尿,慌慌地跑回屋,说:“远处恍惚有人影。”董把头一颤,说:“荒山野岭,收保护费的。恶鬼下界赛山神。快,摆酒菜,接待。”都抖着腿忙霍。董把头打开装金子的小铁皮箱,拿出一个纸包,想一想,又拿一包,揣进怀里。嘴上嘟囔,上山没跟“管山”的招呼,惩罚来了。吆喝所有人,只陪笑脸,不许说话。
门开进来两个人,一胖一瘦。董把头口喊“发财发财”,点头、递香烟、招呼座位。胖子把烟卷夹耳朵丫上,曲着眼扫扫屋中人,看看桌上的菜和小酒杯。董把头碎嘴叨叨好几遍“贵人进门,酒待财神”。胖子说话:“山上规矩,喝酒拿碗。”董把头说当然当然,一摆手,杯子换成瓷碗。客人不客气,入座。胖子从脚边的纸箱里抽出一瓶酒,启开,倒,正好一碗。瘦子动手提酒,摆在桌上,人前一瓶。
董把头张张嘴,没出来声,口型示意伙计们自觉倒酒。大墩没动弹。董把头向两位解释:“大墩兄弟不会喝酒。”
胖子一脸烦气,眼神从酒碗转溜到周围人脸上。董把头明白事,捧碗,说声“敬”,一口大酒,小半碗下去,呛出眼泪。围坐陪笑的,忘记自己的一碗酒。作壁上观。瘦子用筷子叮当敲酒碗,胖子的鼻孔突突直响。
都静着。倒像在听胖子瘦子鼓弄出来的响动。
大墩没憋住打个喷嚏,顺势拧拧腰背骨,歪头咬掉酒瓶盖,瓶盖落桌有响声。脖子仰得老高,喉节滑动,咕嘟咕嘟一瓶见底,并不大喘气,又抓过旁边人的一碗酒,稳稳地放在眼皮底下。抬起头,望向客人,呵呵地笑。
胖子取了耳朵上的烟卷,手指错动,折断的烟丢进酒碗,随即起身,另一位紧跟着,钻出门,甩袖子去了。
大墩双眼平视空洞的门口,脸上僵着笑,一头乱发中冒出不明气体,灼人脸热。都吓坏了,直喊大墩大墩。董把头说:“鬼走了。”就用手推大墩,推不动,回手从胸口掏进去,抓出纸包,举到大墩眼前,上下晃,发出一声吼:“谁他妈是神呀!啊?”顺脑门撸把汗,说:“我宣布:这十克毛金,赏我兄弟!”
大墩呆呆地盯着门外,眼中似无一物,又似有万物。喉咙里有了声响,呜噜出来:“金子,大伙的我——”大家还没听明白,猛然“咣当”一声,整个人仰面砸倒地下。
大墩黑睡了一夜加半个白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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