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长明对月
我被仇家折磨至死后,当朝太子疯了。
他替我报仇雪恨,为我落发出家。
举国上下骂我是祸国妖姬。
可我,根本不认识他啊!
1
太子出质敌国十五年,回京那天,我和其他百姓一同跪在道旁。
三月春寒,发上忽落一朵桃花,骤惊之下,我仰头去寻。
恰好瞧见辇舆中的人。
他白衣胜雪,眉眼间满是疏淡。
却是一张胜过春色三分的脸。
秾艳如刀。
孟玄竟也望过来,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颤动。
四目相接时,宣旨的太监刚好念到圣人为太子积福而下的旨意。
“贺太子回京,大赦天下!”
目光错开,他没有治我的大不敬之罪,也没有对我另眼相看。
按理说,合该如此才对。
我和太子,从未有过交集。
2
孟玄是皇太子,十五年前,他也是这样,冷漠疏离地坐在马车上,在万民叩拜中离开了白玉京。
那年我五岁,是烧饼铺老李家那不知愁滋味的小女儿。
而今我二十岁,是娼楼里倚门卖笑的妓女。
命运弄人。
我不过和玩伴去城郊摘李子,回家时却见爹娘大睁着眼躺在血泊之中,死于非命。
我那年七岁,突然没有了家。
官府草草结案,说是夫妻自相残杀。
舅舅不信,他为了这桩掀不起白玉京半分涟漪的案子四处奔走。
可哪天不死人呢?
边关的战事、宫廷的斗争,都更值得人嚼一嚼。
我爹娘是小民,渺如尘埃。
两条平民的命若无艳闻加身,是不够当一碟下酒菜的。
舅舅犟,他非要讨个公道,把家产卖了,日复一日地去公堂,受人白眼也好、敷衍也罢,他终归要讨个公道。
可惜,直到大雪倾覆白玉京,直到我在他怀中一起被新雪掩埋。
他也没等来公道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,一双手将我从雪坑里刨了出来。
也是这双手,将我送进了娼楼。
从此以后,白玉京再也没有烧饼铺老李家存在过的痕迹。
曾被父母放在掌心里疼爱的李安宁,失去了姓名。
无双,这是我如今的名字。
如意楼的无双姑娘,一双玉臂千人枕,容色倾城,弹得一手好琵琶。
3
我原本是认命的。
任谁被扔进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关上三天三夜,无饮无食,都会低头认命。
杜妈妈说,我那时饿得连挨打都不知道疼,包着精铁的棍子狠狠砸在我身上,我却只顾往嘴里塞馒头。
“无双,你别怪妈妈,要怪就怪你命硬,要不是你命硬,克死了父母亲人,也不至于沦落到我这里来。”
我边塞着馒头,边流泪。
不是这样的,害死我爹娘的人,不是我。
可是,不是我的话,又是谁呢?
我一夜一夜地恍惚,恍惚到最后,竟真有些相信,那个刽子手就是我。
不然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饱受凌辱呢?
若是善恶有报,那我受苦,是因为我有罪吗?
我一夜一夜地难以入眠,可太阳照常升起。
如意楼也还是那个迎来送往的烟花地,姑娘们只许笑,不许哭。
我也就笑着替新来的贵客斟酒,馥郁的女儿红,一两酒一两金。
酒过三巡,所有人都有些醺醺然,贵客突然开口。
“十三年前,城西老槐树旁,曾有一家烧饼铺子。”
我斟酒的手一顿,他说的,是我家的烧饼铺子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提起烧饼铺子?”
“有些怀念那个味道。”
我以为他怀念的真是我家的烧饼,却见同他一起来的公子笑得打滚。
“你怀念的,是烧饼,还是那对夫妻?”
听到这话,我的心怦怦直跳。
我强装镇定,笑着倚到那公子怀里,说:“做烧饼的夫妻,有什么好怀念的?”
那人伸手捏着我的下巴,说:“无双姑娘或许不知道,晏大公子最会玩,既能走前门,也能走后门。”
我愕然看向晏子修,他散漫地躺在花娘腿上,感慨道:“他们真漂亮。连血都漂亮,清泠泠的。”
原来是他!
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说不清是悲愤多一些还是激动多一些。
杀害我爹娘的凶手,搭进舅舅一条命也不曾找到的凶手,竟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我眼前。
甚至云淡风轻地怀念起死在他手中的两条人命。
他用两条人命妆点出一段风流韵事,而原该平常度过一生的一家三口,全都落进了尘网里!
成了他人嘴里,嚼碎了还嫌馊的一道菜。
晏子修好奇地看着我:“无双姑娘怎么抖成这样?”
我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。
那公子见状,得意道:“瞧瞧,不是我说你,连妓女都笑你荒唐。”
晏子修淡然一笑,“可惜,再不曾遇到那般漂亮的夫妻了。”
4
为了向晏子修复仇,我勾引了成远伯府的三公子。
他容颜秀美,双目含情,同我对视时,我们的确有几分像一对恩爱夫妻。
晏子修自然上钩了。
可无论他如何软磨硬泡,三公子都不答应。
晏子修转来劝我。
“无双,你和三公子不一样,他还要考科举,不可能纳你为妾,到时候他腻了你,拍拍屁股走人,你可就落在我手上了。”
我垂首,乖顺道:“我此刻也在您手上。”
“无双不愧是花魁娘子,果真识趣。”
我接过迷药,笑着应他,“公子心里明明清楚,无双并非识趣,无双只是没得选。”
我将那迷药替换为毒药,下到了晏子修的杯子里。
这毒药原是五年前我给自己准备的,那家药房早已关门大吉。
而迷药是晏子修买的,也是他亲手递给我的,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。
我将酒水端进去,与晏子修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晏子修笑了,为即将得手沾沾自喜。
我也笑了,晏子修能死在他自己手上,算他命好。
没想到,死的人,却是三公子。
晏子修怕我和三公子联合起来作弄他,调换了杯子。
而三公子的命,比我全家加起来都值钱。
晏子修被成远伯府诉上公堂。
我作为证人出现的时候,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“是你!是你下的毒!”
要不是被衙差拦着,我丝毫不怀疑他会扑上来将我掐死。
我惊慌地后退两步,引来众人同情。
人证物证俱在,惊堂木拍下,晏子修被定罪。
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我在只有他看得到的角落,勾唇一笑。
他立刻像疯狗一般挣扎起来,“我杀了你!贱人!我杀了你!”
杀了我?
下辈子吧。
我如释重负,只等他秋后问斩。
却等来了大赦天下。
5
我来如意楼十三年,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,偏偏杜妈妈吃人狠,在她眼里,能出如意楼的只有两种人。
一种是运气好的,遇到了有情郎,愿意出重金将她赎出去。
另一种,就是死人。
用破草席卷着浑身流脓的尸体,扔进乱葬岗。
如意楼曾有个花魁娘子,名叫牡丹。
她为了离开如意楼,故意划花了自己的脸。
她以为没有了利用价值,就能获得自由。
她其实不贪心的,不求长命百岁,更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过几天平凡日子。
杜妈妈专门将她拿了,召集我们到后院。
见人齐了,杜妈妈用指甲掐进牡丹脸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,黑红的血溢出,牡丹疼得泪流满面。
我不知身边的人是谁,却和她握紧了手。
杜妈妈见我们害怕,满意极了。
“妓女也分三六九等,上三等当小姐,伺候贵人。中三等当娘子,伺候富人。至于这毁了容、染了脏病的嘛,自然就是下三等。
“下三等,贩夫走卒、小厮门房,便是一条狗,只要使得起银子,你都得接。
“我今儿把你们叫过来,便是要你们好好琢磨琢磨,在这如意楼里到底想过什么日子。
“是当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小姐,还是学牡丹,自甘下贱?”
杜妈妈用牡丹的下场告诉我们,没人能不付出代价就离开如意楼。
但我不得不走。
因为马上,晏子修就会来抓我。
他在京郊的别院修了一个毒虫坑,毒蛇叠着毒蛇,交缠的缝隙里填着蜈蚣。
它们会相互吞噬,可当我的身体被扔进去的时候,它们又会一起来吞噬我。
上一世,晏子修在那毒虫坑边上摆了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女儿红。
我每惨叫一声,他便往毒虫坑里倒一杯酒。
“好孩子,当赏!”
酒烈,蛇虫受惊,愈发涌动。
那种痛苦,我不想再经历一次。
今日是绝佳的逃跑机会。
圣上有旨,京中百姓必须跪迎皇太子回京。
如意楼的所有人,此刻都虔诚地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
我本就在人群最末,背后是吉祥巷的巷子口,只要能进入吉祥巷,我就能逃出如意楼。
我不动声色地往巷口挪动着膝盖,每挪一寸都屏息凝神,生怕引起如意楼那群打手的注意。
只差两尺。
只差两尺,我就能逃出生天。
“无双,你在做什么?”
开口的是蕊初,在如意楼里样样被我压一头。
她话音刚落,如意楼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我。
6
皇太子的仪仗尚未走远,杜妈妈的胆子再大,也不敢在此时闹出动静。
我当机立断,拔腿就往吉祥巷跑去。
身后有没有人在追,我不知道。
我只能听到心跳声和呼吸声,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巷子曲折,每跑几步便要转个弯。
我快不起来,而身后渐渐开始有些散碎的脚步声。
想来此刻皇太子仪仗应当已经走远,陆续有居民返回。
那如意楼抓捕我的人,定然也在路上。
阎王爷那厮,管杀不管埋、顾头不顾腚,丢我回来也不挑个好日子,睁开眼就要人奔命,根本来不及筹划。
“她在那儿!”
“快追!”
“你们往前边儿去堵!”
……
我只得又往偏僻处跑。
只是没想到,入了穷巷。
一道高墙堵在面前,打手们的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近。
“无双,出来吧,前面是死路,你跑不掉!”
怎么办?
我努力平复呼吸,告诉自己不要慌。
墙角处有一个等身高的竹筐,我打算赌一把。
宁可被杜妈妈打死,也不要落到晏子修手中。
可我刚揭开竹筐的盖子,就被人揽住腰、捂住嘴,拖进了黑暗之中。
“嘘!”
我紧绷的身体一松,是红棉。
她将我带进房中,拴好房门。
刚做好这一切,打手就追来了。
透过门缝看去,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踹那竹筐。
我抚着心口,一阵后怕。
正要同红棉说话,她家的门就被踹得直抖。
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,红棉捂着嘴,冲我直摇头。
我便大气儿都不敢喘。
门快被踹破时,楼上一盆水浇下来。
“哪里来的腌臢东西?竟敢踹老娘的房子!”
说话的是红棉的姑母玉兰,吉祥巷有名的泼妇,同衙门的人有点交情,杜妈妈也不太敢招惹她。
打手们讪笑着同她赔罪。
她又泼下一盆水,吐出一个字,“滚!”
言简意赅。
等人走远了,我和红棉刚松一口气,后门又被踹开。
红棉怕道:“姑姑……”
玉兰怒目圆瞪,“你倒是出息了,居然敢藏如意楼的人。”
我忙上前赔罪,玉兰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剜着我。
“你的卖身契还在如意楼,又能逃到哪里去?
“杜秋心那个老毒妇只要报个官,你就走不出白玉京。
“不对,就算被她打死也要逃……无双姑娘,你惹上的人,难道比杜秋心还可怕?”
我不打算瞒她,点头认下。
红棉常来如意楼送绣品,我曾替她解过一次围,没想到她还记着。
她能出手相救,已在我意料之外。
本不该再给她们添麻烦,可我如今处境艰难,只能求她们再收留我几日,避开这个风头才好出城。
玉兰沉默片刻,锐利如鹰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
7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杜妈妈不敢擅闯民宅,可如意楼的打手依然守在吉祥巷。
一夜之后,白玉京更是贴满了我的画像。
是杜妈妈派人贴的悬赏告示,说是只要能抓到我,生死不论,赏银千两。
这是一个必死的局。
看着红棉欲言又止的模样,我怎会不知她为难?
她自幼失怙,跟着玉兰长大。
而玉兰为了她,亦终身未嫁。
我是个大麻烦,若单单牵连她就罢了,倘若牵连了她的姑母,她恐怕一辈子都要内疚。
我们一脸愁苦,玉兰却笑了。
她拍着红棉的肩,“怎么,脑子冷下来,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?
“红棉啊,你随我,心肠太热,我不怪你。可你也要明白一件事,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。
“姑姑就教你这一次,好好学。”
她用脂粉、胭脂、炭灰和上猪油,往我脸上一顿抹。
“成了。”
我往镜子里一瞧,坑坑洼洼,癞蛤蟆似的,已然看不太清相貌。
打开房门,只见院子里全是打扮得一模一样的绣娘。
玉兰递给我一张身份文牒,是她那在衙门的相好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
我转身,对她躬身行礼,“姑姑大恩大德,无双没齿难忘。”
玉兰摆摆手,“你要是能蒙混过关,算你命好。要是混不出去,我也尽力了,变成鬼魂可别来找我和红棉。”
旭日初升,泛着红色的光打在我的脸上,货郎的叫卖声响起,吉祥巷热闹起来。
玉兰打开院门,数十名衣着一模一样的绣娘鱼贯而出。
她们出了门便开始跑,打手们以为我混在其中,便开始追。
而玉兰此刻正带着我钻狗洞。
她得意道:“老毒妇,年轻时就没算过我,难道老了就能算过我了?”
刚起床的邻居见她来,也不问缘由,边打着呵欠边问她吃了没。
玉兰没搭理他,将后门打开,对我说:“孩子,去吧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戴上黑纱斗笠,走出了门。
8
一路混在人群之中,还算顺利。
待走到朱雀大街时,突然听到一声暴喝。
“站住!”
我心头一跳,抬脚想跑,如意楼的打手却从我身边跑过,追着一个绣娘去。
绣娘不慎踩空,摔倒在地。
打手毫不客气,一把掀开她的白纱斗笠。
自然不是他们期待的那张脸。
绣娘边哭边喊他们轻薄良家,要报官。
人群把他们围起来,指指点点。
打手恼羞成怒,“你跑什么!”
绣娘的火气也蹿上来,“那你追什么?你追我,我还不能跑了!”
……
竟真没人发现我。
我拢了拢面纱,继续往城门走。
排队出城时,守门的士兵例行检查,询问我出城做什么去。
我递出文牒,说:“脸上有疾,去江南求医。”
士兵闻言,粗暴地掀掉我的斗笠。
黑纱下,是一张惨不忍睹的脸。
他被骇得后退一步,“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,快些滚!”
队伍中的人纷纷侧目,我捡起斗笠,慌乱地戴上。
走出城门那一刻,我的腿都有些软。
但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。
城外五里亭处可以拐道上山,山上才是安全的。
我在官道上跑起来,直跑到嗓子裂开似的疼,五里亭的檐角逐渐变得清晰。
亭中有人正在煮酒,水汽蒸腾处,是绣着仙鹤的宽袖,一派仙风道骨。
“无双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我停下脚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狭长的目,寡薄的脸。
是晏子修。
他举起酒杯,深深嗅了一口。
“我在牢里的时候,日思夜想,究竟如何才能将这杯酒,喂进无双姑娘的嘴里。
“今日看来,应当是能得偿所愿了。”
9
同上一世一样,我被带到了晏子修的别院。
我不明白,既然我命不该绝,为何逃不掉呢?
他朝我脸上泼了一杯酒,“将她的脸洗干净。”
几桶冷水泼过,我浑身湿透。
晏子修拿起手帕,轻柔地替我擦去残妆。
“无双恨我,是因为那对夫妻吗?
“在如意楼的时候我就应该想起来的。你的眼睛像他,你的唇像她……”
他用手抚摸我的唇,我闭上双眼,只觉得恶心。
“我非薄情寡义之人,无双若是早些同我说明身份,我自会早早送你下去同他们团聚,何必受这些苦?”
他捏着我的脸颊,扭向毒虫坑。
“看看,喜欢吗?虽然不是专门为你准备的,但对故人之子,我向来大方,不介意让你在此长眠。”
蛇虫交叠、翻涌……
我险些吐出来。
晏子修见状,拍着手大笑一阵后,蓦地沉下脸。
“我说过,我会杀了你!
“你贱命一条,够拿来赔我吗?凭你,也配向我报仇?
“仔细想想,你爹娘当初会死在我的手上,或许就是为了今天能替你赎罪。”
“晏子修,你无耻!”
“我无耻,可我是贵人。你知耻,却是个娼女。
“你猜,世人如何看你,又如何看我?”
我恨恨盯着他,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。
可我反驳不了他。
是非对错晕成白纸上沾水的墨,并不分明。
晏子修将我推到毒虫坑边,我看着那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,抖如筛糠。
“你不能伤我!”
“现在知道怕了?可惜,晚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!太子殿下!我是太子殿下的人!你放开我!”
“太子殿下?”晏子修像是听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笑话。
“凭你,也敢攀扯太子殿下?
“一个娼女,居然敢妄想高悬九天的月。
“只可惜你全家都死绝了,没有九族可诛。”
他捏着我的下巴,左右端详我的脸。
“你凭什么生出此等妄念?凭这张脸吗?”
他伸手,仆从会意,躬身递上一把匕首。
冰凉的匕首贴上我的脸颊。
他不再废话,狠狠划下第一刀。
“清醒了吗?”
我咬唇,不允许自己示弱。
“你不得好死!”
他冷笑一声,划下第二刀。
“哦?我倒是好奇,你要怎么让我不得好死?凭你自己,还是凭和你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?”
伤口的血流到我的唇边。
太疼了。
晏子修抓着我的头发,将我拖行于地。
恍惚间,我又看到那张秾艳的脸。
分不清是真是幻。
“殿下……”
我呢喃出声。
他真的会来救我吗?
来救,素昧平生的我。
10
直到落入一个清冽如松的怀抱,我才清醒地意识到,他真的来了。
金击玉撞的声音响起——
“李安宁。”
李安宁……
是我的名字。
我靠在他怀中,伤口上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衫。
我用袖子去擦,却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他握住我的手,“不脏。”
我仰头,看向他的眼睛。
冷如深潭,亦悲悯。
晏子修跪倒在地,满目震惊。
“殿下?”
孟玄冷冷地看他一眼,抱着我往外走。
晏子修膝行来追,被侍卫拦住。
他挣扎道:“殿下莫要被这诡计多端的娼女迷惑!”
我抓着孟玄的衣襟,“殿下,杀了他!杀了他!”
可这拼着命不要也要报仇的煞气,在孟玄冷静温柔的目光中散去。
我松开手,为自己的逾越羞愧。
他轻声说:“安宁,睡吧。”
太子殿下应当会仙法,他话音刚落,我竟真的睡了过去。
梦中,老槐树枝繁叶茂。
爹娘的脸上纹路渐生,我也慢慢长大,戴着粗布头巾,正在和面。
面多了,加水。
水多了,加面。
硬是从浅浅一盆,和成了满满一盆。
娘指着面盆,笑得弯了腰。
爹扶着她,看着那一盆面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舅舅一脸欲言又止,“安宁呀……”
我的眼泪掉进了面盆里。
老槐树青色的叶子倏然枯黄,落了一地。
我睁开眼,眼泪浸湿了伤口。
守在榻边的小宫女年岁尚小,藏不住情绪,她“呀”了一声,拧了干净帕子来擦。
“姑娘,伤口很疼吧?”
我摇头,“不疼的。”
她不解,“不疼,为什么要哭呢?”
11
小宫女叫忍冬,只有十二岁。
在阴沉的宫墙里,她天真得格格不入。
她告诉我,她原本没有名字,因为是家中第二个女儿,爹娘便叫她二丫头。
直到她进了宫,管事姑姑才给她起了个正经名字。
“姑娘,你不知道,同我一起进宫的女孩子大多都没有名儿,姑姑叫一声二丫头,有几十个人应她呢!”
她说完,咯咯直笑。
笑完,她又替我梳头。
“姑娘真漂亮呀!”
我摸摸她的脑袋,看着镜中的自己,脸上的伤好了,不出意外留下了两道疤。
肉疤交错、蜿蜒,像两只扭曲的蜈蚣在脸上打架。
我在一处偏僻的院落,度过了住进东宫的第一个月。
孟玄不常来,偶尔过来时我已睡下。
后来,我便撑着不睡,我想问问他,为什么来救我。
可我夜里不睡,他便白天来,总归要和我错开,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依然只能见到忍冬一个人。
其实也没什么不好,我向往这样平静的生活已久。
可人总是容易得寸进尺的。
被追杀的时候,只想着活下来。
活下来之后,又总是想见他。
然而,在见到孟玄之前,我先见到了昭怀公主。
她持剑闯了进来。
十七八岁,正是骄矜的年纪。
乱剑劈碎幔帐,一片狼藉里,她看着我的脸,露出鄙夷之色。
“你又丑又脏,究竟靠什么迷惑了哥哥?”
晏子修的话突然在我耳边回荡——
“你知耻,却是个娼女。
“你猜,世人如何看你?”
是了,世人便是这么看我的。
又丑又脏。
却引诱了皎洁如月的太子殿下。
这是罪。
昭怀公主是帝后最疼爱的小女儿,她的世界黑白分明。
我有罪,她便有资格杀了我。
那把剑横在我的喉咙前,只要略微用力,就能见血。
12
其实,我也曾想过一死了之。
可是在如意楼,想得好死也不容易。
如意楼的姑娘全都没有私产,只能偷摸藏点私房钱。
单单买砒霜的钱,我就攒了半年。
何况出楼一趟还要打点上下,避开杜妈妈的耳目。
可当我将那历经千难万险才买到的砒霜融进酒里时,却怎么也喝不下去。
酒杯是上好的白瓷,被我握得温热。
我烂命一条,却还是想活。
“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公主杀我,也是杀人。杀人,便要伏法。”
“你在威胁本宫?”
“我在求公主高抬贵手。”
“果然生于贫贱,连骨头都是软的。”
昭怀将剑扔到地上,“本宫不杀你,不是怕了你的这套说辞,宫里意外死个人还不简单?有谁能治本宫的罪?
“本宫不杀你,是因为你不配,你肮脏的血,只会污了本宫的剑。”
我恍若未闻,恭顺地跪下,叩谢昭怀公主的不杀之恩。
她的鞋是用金线绣的,灯火幽微处,依然熠熠生辉。
她和我不一样,她生来高贵,合该目下无尘。
“哥哥就是为了你这样的人,被前朝那些大臣参了又参,本宫真是替他不值。
“你若还要点脸,不如就以死明志,堵上那群老东西的嘴,也算对得起哥哥救你一回。”
为了孟玄去死吗?
好似是我应该做的。
我搜肠刮肚,想不出不该的理由。
可我只是静默地跪着,不说愿不愿意。
不说愿意,便是不愿。
我不愿为了太子殿下去死。
昭怀公主看向门口,月光下,是恍若神明的孟玄。
“哥哥,你瞧,她这样的人,狼心狗肺。”
我抬头看去,孟玄依然沉静如水。
“昭怀,夜深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
昭怀公主想不通,她已经揭露了我的真面目,为什么孟玄毫不在意。
“哥哥,我不明白!你出质大齐十五年,朝中无一得用之人,若非父皇认定了你,太子之位早已易主。
“可父皇老了,而七皇兄的党羽遍布朝野,那九五至尊的位置,并非你的囊中之物。
“你难道真要为了这个卑贱的女子,自毁前程吗?”
13
在昭怀的质问声中,孟玄走了过来。
他弯腰扶起我,“昭怀,你以为皇权是什么?”
昭怀公主未曾多想,脱口而出。
“是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,流血千里!”
孟玄摇头,“是万万小民,将后背交托于你。
“你我受万民供奉,理当对他们心怀感激。
“昭怀,她亦是万万小民之一。”
孟玄说这些话时,未曾将我置于身后护着。
他让我与他并肩而立。
从前,我总是仰视这群贵人的。
跪在地上的人,哪怕脊梁再硬,仰头的那一刻,便是摇尾乞怜。
有什么东西,在我的心底化开。
以至于孟玄将我的卖身契还给我,说要送我出宫时,我拒绝了他。
“你在担心晏子修的事吗?我已将他发往岭南,终生不可回京。”
我摇头,“殿下,我想留在您身边。”
孟玄闻言,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泛起涟漪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他轻易将一切看穿。
“我想知道,殿下为什么来救我。”
这是他不愿回答的问题,也是我能留在这座冰冷宫殿的筹码。
我如愿留下,成了东宫的一名宫女。
朝暮守在明德殿,掌灯。
贵人身边的近侍,讲究颇多。
比如,面容不能太丑,起码不能是个毁了容的。
管事姑姑看着我的脸,皱起眉头。
她让我戴上面纱,除了东宫,哪里也不要去。
“你能留下,是殿下照拂你,你当心怀感激,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。”
管事姑姑名叫茯苓,原是皇后身边的人,自孟玄出生那天起便在他身边照顾。
她待孟玄一片赤诚,对一切会损害孟玄利益的人,都不会客气。
我听着她的训导,有些走神。
明德殿外的天空是纯澈的蓝,孟玄此刻,在做什么呢?
14
孟玄还是让我住在那偏僻院落里,和忍冬一起。
忍冬很高兴不用回去睡大通铺,但她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当被人伺候的,要当伺候人的。
我回答不上来。
今日是我掌灯的第一天,孟玄伏案批阅奏疏,不曾看我一眼。
但我的心依旧被酸涩胀满。
颠沛流离半生,竟在此刻获得了心安,甚至生出一生一世的妄想。
可太子早已及冠,回京后最紧要的事自然就是选妃。
无论怎么看,那个能陪伴孟玄一生一世的人,都不会是我。
皇后亲自来了明德殿。
一张张贵女的画像被摊开,她们从出身到容貌、从人品到才华,无一不好。
皇后说:“兵部尚书的女儿郭氏,德言容功皆属上乘,可聘为太子正妃。”
孟玄点头,“母后做主便好。”
我剪烛芯的手一抖,多剪了半寸,烛火立时熄灭。
皇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,灼灼如火。
她缓步朝我走来,握住那根熄灭了的蜡烛,狠狠摔到我脸上。
火刚熄灭,蜡油未干,沿着我的额头缓缓流下。
宫人们跪了一地,孟玄疾步走到我面前,命人拿冰来。
“母后!”
“怎么,你要为了这个娼女治我的罪吗?”
“她到底有什么错?”
“她痴心妄想!就该被碎尸万段!”
我第一次见孟玄如此失态,可皇后说得没错。
我肮脏下贱,对孟玄起心动念,便是该下油锅的罪过。
孟玄再次把跪在地上的我扶起来,他在让我挺直脊梁这件事上,也颇有几分固执。
15
皇后最终没能将我逐出明德殿,孟玄在我的事上,半步不让。
可我却突然觉得,做无双也挺好。
起码那时同我混在一起的人,同样肮脏下贱。
他们不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,我是烂泥中的烂泥。
忍冬用手帕蘸了冰水替我敷脸,红痕叠在疤痕处,尤为可怖。
“安宁姐姐,疼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你每次都是这样,明明疼得流眼泪,却跟我说不疼。”
忍冬朝我被烫红的地方吹气,吹完,她羞涩地笑笑,“我娘教过我,呼呼就不疼了。”
我破涕为笑,“嗯,不疼了。”
“安宁姐姐,今日可吓死我了。皇后娘娘为什么会因为一根蜡烛,生那么大的气呢?”
“她气的不是蜡烛。”
忍冬疑惑地看着我。
在宫里混,九分靠悟性,没人会无缘无故将那些弯弯绕绕倾囊相授。
聪明些的早早学会察言观色,更聪明些的,已经认了干爹干娘。
忍冬笨一些,也就开心一些。
但我希望她活下来。
“她气的是我。”
我将我的来历,一五一十告诉了忍冬。
哪怕她因此对我退避三舍。
总比和我搅在一起丢了性命来得好。
我向来是惜命的。
我说完一切,忍冬没说话。
或许,她也嫌我脏。
我自嘲一笑,掀开被子,就要下床。
却被她抱住腰,湿热的泪透过寝衣,烫得我的心都颤起来。
“安宁姐姐……”
她年岁尚小,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安慰我。
可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哭。
我惊讶地发现,有人心疼我,我竟就真的少疼一些。
16
我依旧当着最低等的宫女,但我剪烛芯再也没有失手过。
孟玄案上的奏疏怎么也批不完,可不论批到哪个时辰,他都坐得板板正正。
君子端方,这四个字最衬他。
越是了解孟玄,便越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救我。
我甚至能理解皇后和昭怀公主的心情,任谁看到了孟玄衣裳上有粒饭黏子,都会忍不住替他撕下来。
可惜,我就是那粒饭黏子。
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或许,黏在不显眼处,就能天下太平?
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东宫开始为太子大婚布置新房。
红色灯笼和成双成对的烛台一起出现时,极为刺目。
茯苓冷眼看着我。
“早同你说过不要痴心妄想,拿了身契远走高飞不好吗?偏要留下来碍所有人的眼。
“结果呢,便是当个侍妾,殿下都不要你,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姑姑这话,倒像是恨铁不成钢。”
我本想恶心她,没想到她默认了。
“你有机会飞出去,为何不走?”
“若真是为了殿下,姑姑会笑我吗?”
“会。”
倒真是不客气。
“你蠢成这样,我为何不能笑?”
“世上的蠢人那么多,多我一个也不稀奇。
“姑姑,人聪明就会快活吗?”
茯苓看着天上的风筝,她的一生都在这宫墙之内,在她明白什么是自由之前,她也是快活的。
“人蠢的时候最快活。”
那便是了,我做了我这一生最蠢的决定。
我放下了仇人,任由谜团躲去角落里,一心一意仰慕着太子殿下。
17
太子今日大婚,我在院子里禁足。
我不可能在今日惹事,可是皇后和公主都不相信。
忍冬拎着食盒回来,今日的饭菜很好,有红烧狮子头。
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,我拿着帕子替她擦嘴。
“安宁姐姐,方才我去偷看了,仪仗队好长呀!陛下的正德殿前,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……”
我用筷子戳着狮子头,强颜欢笑,“太子妃漂亮吗?”
“太远了,我看不太清。不过我在路上遇到了太子殿下的仪仗。殿下今日像神仙,他穿红衣可真好看。”
孟玄不喜欢穿红色的衣服,我今日看不到,往后恐怕也看不到了。
真可惜。
没想到,最后一簇烟火燃尽时,孟玄出现了。
我不敢眨眼,生怕那是幻影。
“殿下?”
他一袭红衣立于月下,手上攥着一朵红色绒花。
我呼吸一滞,像见到妲己的纣王。
“给我的吗?”
他点头,又摇头,我才发现他醉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李安宁。”
他伸手,将那朵绒花戴在我的发上。
那位置刁钻,戴上后就像颇有些年资的媒婆。
孟玄却笑着说:“好看。”
好看什么呢?
我没戴面纱,脸上的疤痕尤为显眼。
“殿下,为什么?”
为什么救我?
为什么今夜会来?
为什么,送我花?
他低头,我能听到他温热的呼吸声。
往日握笔的手正轻抚我脸上的疤。
“不要恨我。”
他屡次救我于水火之中,这个“恨”字从何而来?
他总是这样,云山雾罩,让人看不真切。
“我不恨殿下,我仰慕殿下。”
冷风吹过,孟玄的酒醒了。
他的手似被我的话灼伤,猛地收了回去。
“夜深了,休息吧。”
18
若非那朵绒花证明孟玄真的来过,我还以为自己魔怔了,连梦里都是他。
我将那朵绒花收进妆盒里,又把妆盒塞到枕头下。
虔诚得近乎痴愚。
只求自己蠢一些,再蠢一些。
这样就能把他从指缝中露出的这一点好,当作相爱的证据。
可我忘了,我的运气向来不好。
一旦拎不清,便会摔个大跟头。
今日是太子大婚的第二天,我照常到明德殿掌灯。
他不曾同我说话,我也就认真盯着蜡烛。
时间于静谧中流逝,月上中天,夜深了,明德殿外响起脚步声。
衣着华贵的女子携一阵香风到来。
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,顾盼生辉,美得迫人。
我后退一步,摸到脸上面纱时才放下心来。
太子妃郭瑶华,譬如九天玄女。
照得我,不堪且窘迫。
她是来送安神茶的。
孟玄确实有些疲惫,喝完后,她便劝孟玄回寝殿休息。
二人双双往外走时,郭瑶华回身,对我嫣然一笑。
“安宁姑娘,我听人说起过你。”
我躬身行礼,“太子妃娘娘。”
“我很喜欢你,你要是愿意,可以到风荷殿找我说话。”
我站在明德殿内,看着他们相偕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。
她为什么说喜欢我呢?
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她。
旁人说再多次我不配,都不及郭瑶华露一次面。
19
太子妃来明德殿越发勤快。
她偶尔送汤来,会给我也盛一碗,亲切得就像邻家姐妹。
我有些看不明白。
可孟玄似乎对此很是满意,看着郭瑶华的目光温柔缱绻。
我便总觉得她送来的汤苦,难以下咽。
说到底,是我贪心。
“安宁姑娘,明日我在御花园设宴,你也来,好不好?”
我下意识去看孟玄的眼色,他却看着郭瑶华。
鬼使神差地,我应了下来。等回到居所,看着镜中伤疤,又有些后悔。
满座高门贵女,我在其中,算什么呢?
但我没有反悔的余地。
郭瑶华怕我不去,专门派了人来接我。
引路的宫女是她的陪嫁丫鬟,眼底带着三分高傲。
今日宴会来的人不算多,但从衣着打扮就能看出,她们的祖上起码富贵了三代。
位于上座的是昭怀公主,她见我来,面露不悦。
“她怎么在这儿?”
郭瑶华莞尔一笑,“都说如意楼的无双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,便请她来给诸位助助兴。”
宫女适时递上一把琵琶,“请。”
我抱着琵琶,如坠冰窟。
郭瑶华见我难堪,笑得愈发灿烂,“怎么,无双姑娘忘了自己是谁吗?”
没忘,日日有人耳提面命,怎么会忘?
我麻木地坐到台上,开始拨弦。
一曲又一曲,她不喊停,我便不能停。
我没戴义甲,弹到最后,十指鲜血淋漓。
郭瑶华这才松口,“瞧我,同你们说得开心,都忘了请无双姑娘入席。”
她起身,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杯酒。
血有些湿滑,我没握住杯子,酒水打翻在我手上,浸入伤口,疼极了。
“够了。”
是昭怀公主。
她将那琵琶摔到地上,“还不快滚!”
20
我浑浑噩噩地走着,指尖的血渐渐干去。
等回到院落时,忍冬看着我的手,笑容凝滞在脸上。
“安宁姐姐,你怎么……总在受伤?”
我有些抱歉,似乎第一次见忍冬,我就带着血。
她才十二岁,应当很害怕。
但我这次很争气,我没有哭。
这世道糟蹋我太容易了,若我再软弱些,它会更得意。
我是不哭了,忍冬又哭起来。
她哭得双眼红肿,边替我包扎伤口,边抽泣。
“呜呜,安宁姐姐……”
“让你平日里别总顾着吃,也多看看书,现在好了吧,想安慰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”
忍冬止住了哭声,抱着盆去倒血水。
“你读书多,也没见你少受些伤。”
“……”
孩子长大了,伶牙俐齿的。
我十根指头缠着纱布,剪烛芯颇有些费事。
茯苓抢过剪刀,两下剪完了。
“你待会儿注意些,别让殿下看到你的手。
“太子妃出身好,名声好,刚在朝中替殿下赢回一些声望。”
我梗着脖子,不想答应。
可当孟玄进来的时候,我还是将手收进了袖子里。
21
他依旧沉静,而我盯着闪烁的烛火,有些出神。
直到烛火噼啪炸开,我才手忙脚乱地拿起剪刀。
微微用力,血透出白色纱布。
钻心地疼。
但孟玄什么都不知道。
阖宫上下达成一致,默契地捂住他的耳朵。
可笑,就不怕我主动告状吗?
我这么想着,又把手缩回了袖子里。
看来可笑的是我。
他是天上明月,我是地上尘泥。
我已经这么低了,不担心自己,反倒担心他会从云端跌落。
今夜郭瑶华没来,孟玄也一反常态地丢了奏疏,开始练字。
白玉镇纸在烛光下散发着莹润的光。
修长白皙的手握着墨条,轻压在砚台上,一圈又一圈,直至水与墨融为一体,不分你我。
他提笔,写下“安宁”两个字。
安宁?
我的脸飞上红云,他知道我在偷看他。
孟玄低笑,他继续写,我继续偷看。
【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】
什么意思?
杜妈妈也让我们识字看书,她说有才华的娼女更卖得起价钱。
但我们看得最多的,是“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”这样的艳词。
这书读了,不如不读。
“我与我周旋久,宁作我。”
我尚且不明白这句话更深的含义,就已经很是喜欢。
或许是里面的“我”字很多。
少有人在意我,我便更在意些。
反正他已经知道我在偷看,我也就大大方方向他讨要。
“殿下,这幅字可以赠我吗?”
孟玄点头,在“安宁”两个字头上,添了一个“赠”字。
我高兴地伸手去接,却被孟玄握住手腕。
“你受伤了?”
我想抽回手,却怎么也抽不回来。
怪我得意忘形。
孟玄温柔豁达,唯独对两件事执着。
第一件,是要我堂堂正正有个人样。
第二件,是要我好好活着。
22
“烤红薯时烫到了,不碍事。”
三伏天烤红薯,拙劣的谎言。
孟玄不再追问,他看着渗血的地方,眼底蕴着化不开的煞气。
他闭目,将那些情绪压下。
“叫太医来。”
我的伤口被重新包好,忍冬捧着我的手,啧啧称奇。
“同样是包纱布,怎么我包得就那么丑?”
“这叫,术业有专攻。”
“树叶?和树叶有什么关系?”
“……”
她钻到我怀里,露出半个脑袋。
“安宁姐姐,我听说太子妃被禁足了。”
太子妃刚入宫,正该是得宠的时候。孟玄这么做,无异于当众打她耳光。
“殿下是为了姐姐才惩罚太子妃的。”
连忍冬都看出来了。
怪不得朝野上下都骂我是祸国殃民的狐狸精,迷惑了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。
可说来惭愧,我和孟玄之间清清白白,他死活没让我占到什么便宜。
是我这个狐狸精做得不到位了。
忍冬想不到那些,她凑到我耳边,小声说:“她活该。”
我替她掖好被子,“睡你的觉吧,这不是一个不识字的小丫头应该操心的事。”
忍冬气得脸都鼓了起来,哼哼唧唧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的睡颜,叹了一口气。
站在我身边做什么呢?我又护不住她。
本是郭瑶华做错了事,可一旦孟玄为了我去罚她,那便成了我的错。
若孟玄不愿低头,便又会成为他的错。
这是臣与君的博弈,而祸国妖姬是臣替君准备的台阶。
自古以来,皆是如此。
23
可孟玄不愿下这个台阶。
七皇子党自然没放过这个机会,参他的折子雪花似的多。
孟玄却气定神闲,该吃吃,该喝喝,该遛弯遛弯。
或许是我的错觉,他似乎并未把太子之位放在心上。
直到皇后被气病了,孟玄才退一步,解了太子妃的禁足令。
这件事,让宫中的人重新审视起我来。
连茯苓都来问我,太子既然如此重视我,为何不直接纳我为妃,好好供着,偏要让我当个任人欺凌的宫女。
我又如何得知?
说他对我有意吧,他同我在一起时循规蹈矩,绝口不提风月。
说他对我无意吧,他与我非亲非故更无旧交,却一次次来救我。
果然,我和孟玄之间逃不开这个问题。
他到底,为何来到我身边?
上一世,他第一次见到我时,我刚好咽气。黑白无常没来,我的魂魄也就没离开。
孟玄向来冷静自持,那天却像疯了一样。
毒虫坑里,我的脸已被啃去一半。
要不是侍卫脑子转得快,先他一步将我的尸体捞起来,他恐怕真会跳下去和我做个伴儿。
他替我的尸体梳头、穿衣,选了个风水宝地下葬。
做完这一切,他持剑去了晏家。
他要亲手了结晏子修。
一剑又一剑,孟玄的白衣变成了血衣,暴雨落下,冲不掉他身上的杀意。
他杀了恶鬼,于世间了无牵挂,赴皇觉寺,剃度出家。
可即便我目睹了这一切,依然难以拼凑出真相。
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阎王放我重来这世上一趟,必然和孟玄有关。
24
皇后在病中,又给孟玄指下两位良娣,均是世家大族的女儿,品貌端庄。
我站在红墙下,远远看着那庄严的队伍。
她们坐在轿子里,轿子四四方方的,像一座墓。
我打了个寒战,北雁南飞,是秋天到了。
忍冬喜欢秋天,她说秋天是能吃饱饭的季节。
我握着扫帚,低头扫新落的枯叶。
皇后不再容忍我在明德殿近身侍奉孟玄,将我调往御花园,负责洒扫。
所有人都怕得罪孟玄,她不怕。
她不仅不怕,还将自己也放在了天平上,要与我一较高低。
母亲总是应该赢的。
天边乌云滚滚,要落雨了。
我刚跑进亭子里,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一地。
亭中吴王靠上坐着一个青衣女子,正盯着雨幕发呆。
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滂沱大雨打得池水跳起来,恍若游鱼。
我没见过她,但我大概能猜到她是谁。
忍冬说,新来的秦良娣,最爱穿碧色衣裳。
我的脚步声不轻,女子回头,雨幕蒸腾出的水汽萦绕在她周围,衬得她仿若腾云驾雾的神仙。
“你就是李安宁?”
整个宫廷只有我戴着面纱,并不难猜。
我后退一步,有了郭瑶华在前,如今我对这些世家贵女,只剩警惕。
秦良娣莞尔一笑。
“你怕我?
“真是稀奇,传说中的妖妃,竟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宫女。”
我不想和她有更多牵扯,便闭口不言,反正无人能同我计较是否遵守宫规。
可惜雨势太大,我走不开,只得转身,专心看雨。
秦良娣愕然,“你不仅怕我,还讨厌我?”
我依旧沉默,她轻笑出声。
不一会儿,声音消失了。
秦良娣缓步行于暴雨中,怡然自得。
真是一个怪人。
“安宁姐姐!”
是忍冬,她撑着伞来接我。
等回到居所,我和忍冬一人湿了一半衣裳。
忍冬打了个喷嚏,一场秋雨一场凉,我边给她擦头发,边想,秦良娣会生病吗?
25
秦良娣生没生病我不知道,我反正是快累死了。
郭瑶华心眼小,变着法儿折腾我。
这个月她已经在御花园设了五次宴,算上今天,是第六次。
可她再想不出什么玩乐的主题,便带着众人坐在亭中说些闲话。
苏芷年岁最小,对郭瑶华颇为讨好,秦月容则淡然地坐在一边煮茶,并不多话。
我侍立在假山旁,她们不刻意来瞧便看不到我。
“瑶华姐姐,你说,太子是不是真的喜欢李安宁?”
“你这是什么话……”郭瑶华神色倨傲,“一个娼女,也配谈喜欢?”
她是故意说给我听的,可惜我已经听倦了,心底毫无波澜,甚至有几分想笑。
来来去去就这两句,鬼打墙似的。
“娼女又如何?不过无根浮萍,漂到哪里何时由得了她?
“你们不过投了个好胎,锦衣玉食全仰仗祖宗荫庇,至于得意至此?
“禽兽尚知物伤其类,你们倒好,同为女子,不仅对她毫无同情,反而变本加厉地糟践她,说是禽兽不如也不为过。”
秦月容将煮好的茶泼到地上,不顾郭瑶华青白交加的脸色,起身就走。
她走下凉亭,路过我时,秀眉一挑,“杵这儿干嘛?听人糟践你,不会上去撕了她的嘴,还不会转身就走吗?咋,御花园这摊子事离了你不行?
“既然得了个妖妃的名声,那不如就当个妖妃。跟个鹌鹑似的受气,也没人念你的好。”
得,真是路过的狗都要挨一顿呲。
我追着秦月容一同往外走,“多谢良娣替我说话。”
她站定,“稀奇,哑巴开金口啦?”
还挺记仇呢。
我没忍住笑,而她看着一丛开得正艳的菊花,悠悠开口——
“来世间当一回人,当如菊。”
“人淡如菊?”
“不。”她身姿挺拔,目露寒光,“是『我花开后百花杀』。”
我鲜少听到女子这般直接地把心底的欲望说出来。
我求苟活已是千夫所指。
秦月容却要争要抢,还要赢。
“李安宁,你知道郭瑶华为什么恨你吗?”
26
“太子殿下,不曾碰过我们。
“郭瑶华觉得,他是在为你守身如玉。
“也是个蠢的,喜欢你怎么了,好歹是个女的。”
我有些无奈,“其实……太子殿下和我也清清白白。”
“……”
秦月容“啧”了一声,脸色颇为一言难尽。
哎呀,这。
我们相视而笑。
秦月容是我不曾见过的那种姑娘,我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她那样的人,但不妨碍我欣赏她。
忍冬捧着脸,笑得像只鸭子,“秦良娣说话真有意思啊!”
这小丫头,没点自己的脑子,我亲近谁,她就觉得谁是好人。
我寻思,得尽快给她找个干娘,茯苓就不错。
这么想着,竟就睡了过去。
梦中有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,水中是一株金莲。
我伸手去摘,却一脚从云上踩空,摔到了人间。
真是怪异的梦。
这梦扰了我一夜,我打了个哈欠,将最后一盆绿色菊花摆到秦良娣的座位旁。
无人同我团圆,中秋还是到了。
圣上在御花园设了家宴,一大清早宫人们就忙个不停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我毁了容,名声也不好,陛下出席的宴会,我没有资格去伺候,但宴前的体力活儿还是要干的。
搬完花,茯苓递给我一个月饼,让我回去休息。
月饼是蛋黄莲蓉馅儿的,忍冬爱吃,可惜她现下正当值,晚上才能给她。
日头渐高,晒得人头昏,左右没什么事,我钻进望月湖上的乌篷船,在湖水摇晃中睡着了。
梦中,又见那株金莲。
应是到了花期,花瓣没有半分保留地散开,芳香四溢。
那香味透出梦境,翩跹到我身边。
我睁开眼,绣着金龙的素色锦缎在月光下涌动着光华,是孟玄。
他安静地躺在我身边,呼吸间有着淡淡的酒气。
他又喝醉了。
27
他喝醉之后,很听话,我的胆子也就大起来。
我伸出手指,在他嘴角戳出一个梨涡。
有了梨涡后,冷冽如刀的太子殿下就变成了一只狡黠的猫,可怜可爱。
我笑出声,孟玄还闭着眼睛,却偏头吻住我的手。
他醒了,却一定还醉着。
“殿下是专门来找我的吗?”
他点头,“我想你了。”
我们的确有段时日未见,但他怎么会亲口说想我呢?
可他深色的眼瞳里全都是我,我也就跟着昏起头来。
“殿下,我可以亲你吗?”
孟玄有些诧异,却还是点了头。
我摸到面纱,想起脸上那煞风景的疤,心生胆怯。
可亲太子殿下的机会可遇不可求。
我便解下面纱,覆上他的眼睛。
面纱刚盖住他的眼睛,他突然搂住我的腰,吻住我的唇。
柔软,炽热。
是他嘴唇的温度,也是我满心的喜欢。
他伸手,与我十指紧扣,直到汗湿了掌心也舍不得分开。
呼吸分开时,他又握着我的手腕放到唇边,烙下一个滚烫的吻。
“安宁,嫁给我,当我的妻子,好不好?”
我开始觉得今夜喝醉了的不是他。
那个酩酊大醉的人,分明是我。
因为我回答,“好。”
皇后甚至不允许我在他身边当个掌灯的宫女。
管她呢。
反正都是梦话,梦里就应该什么都有。
28
忍冬的月饼被压扁了。
我有些抱歉,忍冬眼里却只有高兴。
“安宁姐姐,没有你,我连压扁的月饼都吃不上。
“我虽然嘴馋,没有读过书,但我也是讲道理的呀,你可不能小瞧我!”
说着,她把那月饼一分为二,要我也吃。
“我娘说过,不能吃独食呢!”
我接过那半块被压扁了的月饼,忍冬给我分了蛋黄更多的那一半。
中秋的月终于圆满。
至于那些梦话,梦醒便会消散。
我原是这么想的,没想到隔天一大早,孟玄便去未央宫同皇后告罪,他要废了郭瑶华,立我为太子妃。
朝野上下,无不震惊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皇后居然同意了。
茯苓说,其实皇后还是发了一场脾气的,她逼问孟玄到底还想不想要皇位,孟玄却说他只想要我。
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,既然我是一个顶下贱的人,为什么会影响到顶尊贵的事?
茯苓说:“不是因为你,只是通过你来看储君的德行罢了。”
孟玄是白璧,我就是瑕疵。
秦月容听着我的论断,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得品质多差的玉璧,才会担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?
“是皇后多虑了,朝野上下,尊崇太子殿下的人远比她看得到的要多。
“太子离京十五年,七皇子党就发力了十五年。可他一回京,便是昭怀这个从未见过他的妹妹,都对他掏心掏肺。
“这世上人云亦云的人很多,但一旦要赌上身家性命,擦亮眼睛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秦月容真厉害。
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,如此骄矜的姑娘,竟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,“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“良娣不会害羞了吧?”
她瞪我一眼,又道:“太子殿下是好人,他说若我们想出宫,他会封我们为郡主,替我们置办好宅子,嫁娶随心。
“安宁,我本以为,我会一辈子困在宫里,没想到,还有出去的机会。”
秦月容刚走,孟玄就到了。
我看见他时,他恰好行至院中的银杏树下,秋风一吹,金黄的叶旋落于地,片片不沾他的身。
怎么遇到孟玄,连树叶都那么懂事?
他要出宫一趟。
皇帝近日连连梦魇,钦天监的老头子掐指一算,说是先皇有话要说,得派个龙子龙孙过去祭祀一回。
皇帝最喜欢的儿子是孟玄,此事他责无旁贷。
“此行要一个月,回来后我们便完婚。”
孟玄又和我十指紧扣,自从表明心意,他便没什么顾忌,能揽着抱着,绝不规规矩矩坐着。
太顺利了,像做梦一样。
我怕梦醒来,孟玄看我的目光又变得冷漠疏离。
得不到和失去,疼的程度不一样。
29
孟玄离开后,皇后称病关了宫门,宫中事务全交给昭怀操持,我和太子的婚事也就交给她操办。
我刚来时,昭怀还想杀了我。
如今的昭怀对我依旧没个好脸色,却认真挑着喜服的料子。
挑了半晌,挑毛了,她柳眉倒竖,“李安宁,这是你成亲还是我成亲?滚过来自己挑!”
我倒也不是不想挑,实在是分不清。
什么才女花魁,如意楼才多大点地方,杜妈妈又有多宽的眼界?吃穿二字,我本就不精通。
那红色的布料在我眼里,总归是差不多的,但我随便拿起一匹,昭怀都能挑出点毛病。
她语气和从前并无二致,我却不觉得难受了。
变化总是发生于细微之处,哪怕同一句话,听的人心境不同,听出来的意思也就天差地别。
“公主殿下,您全权做主吧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把你打扮成个倭瓜?”
“嗯,不怕。”
昭怀看着我,欲言又止,半晌,她命宫女送上一个琉璃盒,里面装着微带苦味的药膏。
“说是祛疤用的,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,你试试吧,聊胜于无。”
我握着那盒子,有些意外。
昭怀叹气,“李安宁,我真的很讨厌你,要不是你,哥哥的路会很顺畅,母后也不会被气得下不了床。”
她说完,带着人,浩浩荡荡地离开了。
忍冬这才敢冒出来,最近来院子里的大人物太多,她有些害怕。
“安宁姐姐,公主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呀?”
谁知道呢?
她们的心思,我一向猜不着。
忍冬的视线很快就被炭炉上冒着香气的红薯吸引过去,她舔舔嘴唇,眼巴巴等着。
窗外,风狂雨乱,今夜应当好眠。
30
以至于醒来时,看着枕畔睡容安详的晏子修,我以为是睡太久把脑子睡坏了。
我打了自己一个耳光,身边的人还在。
这,不是梦?
我惊慌失措地滚下床,跌落于地,又看见忍冬圆睁的眼和胸口干涸的血迹。
寒意从脚底一路攀爬,侵入我的四肢百骸,我又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坐在软凳上的秦月容终于舍得放下茶盏,施施然开口。
“李安宁,你秽乱宫闱、滥杀无辜,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呀。”
“你们说我有罪,我便有罪,何必杀人呢?忍冬她……才十二岁。”
“是啊,她年纪小,也没什么心眼,见我来,高高兴兴地给我开门。其实她可以不用死的,这宫里的蠢人那么多,也不是每个都必须死的。可她居然真把你当姐姐,她不死谁死?”
“你想要我的命,为什么不直接来拿?”
“那你想要晏子修的命,又为什么不直接去拿?一定要搭上云随呢!
“李安宁,你把他忘了对不对?可你凭什么把他忘了?难道只有你的仇算仇,你要报仇,就可以把别人的命填进去,还不用受到任何惩罚吗?”
云随……楚云随,她说的是成远伯府的三公子。
不经意间种下的因,也会结成果,无论我记不记得,都是要还的。
“我不过把你当初对云随的所作所为,用到你自己身上罢了。”
是了,我当初也是这样,别有用心地接近了毫无防备的楚云随。
“还好你全家早就死绝了,不像晏子修,起码株连三族。
“如今的结局不好吗?你既能赎罪,又能报仇。想要你命的人那么多,我给了你最好的死法,你也该知足了。”
秦月容前脚刚走,昭怀后脚就带着人闯了进来。
看来这个局,从皇帝梦魇的时候就布下了。
“贵人们费尽心思,就为了要我一条命。我真是,何德何能啊?”
只是可怜忍冬,还是个孩子呢。
我替她合上双眼,“下辈子,投个好人家,别再为奴为婢。”
别再当地底的蝼蚁,活得艰难,死得草率。
昭怀开门见山:“白绫或毒酒,选一个吧。”
“毒酒吧。”
兜兜转转,我依然逃不开这杯毒酒。
命运如果要我狼狈,那灾难或早或晚都会来的,即便有人挡在我身前,它也会拐着弯如期而至。
所以这次,我不想挣扎了。
我接过那杯酒,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。
早该喝了。
31
我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醒来,更没想过救我的人是昭怀。
她双目赤红,似乎一夜没睡。
“醒了。”
“公主不杀我?”
她缓缓摇头。
“母后想要你死,哥哥却想要你活。李安宁,若你是我,会如何做?”
我闭上眼睛,不想和她讨论我该不该死。
昭怀也确实不需要我的答案。
她自顾自说道:
“母后不敢得罪哥哥,便要我来挥刀。
“小时候,她讨厌哪个嫔妃,便会让我把哪个嫔妃害一次。
“我习惯了当母后的刀。只要她高兴,我也会开怀。
“可她对哥哥不是这样的。
“所以这一次,我不想让她如愿了。
“李安宁,你想跟我打个赌吗?”
32
“赌什么?”
“就赌哥哥对你的真心。”
“真心藏在肚子里,谁又能知道?”
“会知道的。”
皇觉寺在白玉京以西八十里的竹照山,共三千台青石阶梯。
我从马车上跳下来,一刻不敢停,沿着青石台阶奔跑。
孟玄得知我的死讯,并没有追究谁,他于东宫枯坐一夜后,前往皇觉寺出家。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结局。
昭怀说我赢了。
“我自幼便知,在天家谈真心有些可笑。夫妻不是夫妻,母女不是母女。有些东西,我是得不到了,但我不介意成全你。”
皇觉寺的钟声响起,一声声,大雄宝殿前,跪了一地的人。
而孟玄跪在殿中蒲团上,如瀑青丝垂落,身旁是握着刀的老住持。
皇后见我来,像见到了救星。
“皇儿!她没死!”
孟玄却恍若未闻。
我行至门外,轻声唤他,“殿下……”
老住持停住,“施主,是否还要继续?”
孟玄点头,“继续。”
“殿下!我是安宁啊,你回头看看我!”
他依然背对着我,断发纷扬。
“李安宁,你我因果已了。”
“因果已了?”
脑中紧绷的弦断开。
过往种种浮现眼前,他到我身边来本就是毫无缘由的一件事。
那时孟玄不想说,我也就不再刨根问底,可被逃避的问题不会消失,它只会隐藏起来,我要是真不去找它,它就会报复我,在某个生死关头,给我致命一击。
“当初,你为什么来救我?”
皇觉寺的钟声响起,不,那钟声来自天外。
无数碎片涌入我的脑海。
我头疼欲裂,跪倒在地。
33
司命星君同金莲佛子坐而论道。
佛子原身为舍利子,于莲池修得佛骨金身,离成佛只有一步之遥。
可就这一步,他走了五百年,依旧参不透。
佛子百思不得其解。
司命星君掌人间命书,晓世间百态。
他问佛子:“可曾锻过身?”
佛子答:“舍利业火加身。”
“可曾净过心?”
“莲池净水日夜洗濯。”
“可曾放下?”
“未曾拿起,何谈放下?”
司命星君笑道:“那便是了。”
他拿出三世镜,“天生灵物,更该到万丈红尘中去滚一滚,这三世镜可予你三世成人,放下之日,便是成佛之时。”
“若放不下呢?”
“若放不下,灵物染尘,便堕入六道轮回中去。”
佛子颔首,“还请司命星君相助。”
司命开了三世镜,又担心这天生灵物回不来,便取出司命殿香案上的一根灯芯,投入三世镜中。
“此去,业果缠身,便让这根灯芯陪你,与死物纠缠,也能少些因果。”
34
镜转,一个女童坐在貌美妇人的膝上,正看着斗兽场里的野兽厮斗。
那女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
豹咬死狼的那一瞬,她吓得捂住眼睛。
“安宁,不怕。”
貌美妇人安抚完她,又对左拥右抱的男子说:“陛下,万物有灵……”
话音未落,就被皇帝打断。
“你是皇后还是太后?怎么那么能唠叨?爱看看,不爱看就滚。”
皇后语塞,这是一个行至末路的皇朝,她殚精竭虑,依然难挽颓势。
“轰”的一声,铁栏拉起又放下,灰尘落尽,露出一个少年的身影。
饿了三天的豹子,放下难啃的狼尸,转身去对那少年。
妖娆的妃嫔将手伸进皇帝的衣裳,娇笑道:“陛下瞧,这是臣妾哥哥在山中抓到的野人,从小被狼带大,不通人性。”
少年四肢伏地,后腿弯曲,目露凶光,像狼一样低吼出声,和豹子对峙。
是少年孟玄的脸。
小小的安宁突然从皇后膝上跳下来,扶着围栏,“他!”
皇后大喜过望,“我儿会说话了!”
安宁公主七岁那年,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她说的第一句话,是要那个斗兽场上被狼养大的少年。
少年野性未驯,可对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安宁,他收起牙齿,将头顶置于她的掌心,蹭了一下。
35
“阿玄!”
安宁十四岁,她是皇朝最明媚的公主。
孟玄抱剑站在廊下,看到冲他跑过来的少女时,微微勾了一下唇角,又强行把笑意压下。
“皇后娘娘说了,不许你再逃课。”
安宁做了个鬼脸,“读那么多书做什么?父皇说了,我又不能当皇帝。”
孟玄却问:“你想当吗?”
他对这俗世一知半解,凡事多看愿与不愿。
他想保护安宁,便习武。
他想给安宁念睡前的故事,便读书。
安宁思忖片刻,拔出孟玄的剑,走到贴身宫女身边,割断了风筝线。
迎风而飞的风筝失去了牵引,被乱风撕扯着落下。
“阿玄,魏国是那风筝,母后是那根线。你问我想不想当皇帝,我不想,因为我没办法当风筝的线。”
魏国是小国,安宁的父亲是昏君。
若非皇后一族倾力支撑,这艘疲惫的大船早已被海浪淹没。
皇后不曾生下儿子,她只有安宁一个女儿,如珠如宝将她疼大。
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若安宁想要皇位,皇后会给她。
皇后没有儿子,但贵妃有。
争斗无处不在。
于是安宁十五岁的生辰,没等来舅舅的礼物。
都说他叛国,被副将斩于马下。
皇后看着密信,泣不成声。
她的哥哥,戍边数十载,不曾享过一日皇都的富贵,却被亲自提拔的下属带兵包围,乱箭射死在异乡。
皇后提着剑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
老嬷嬷跪在地上,抱着她的腿。
“娘娘,您还有公主啊!”
这一声,唤回了她的神智,剑落地,砸出刺耳的声音。
皇后闭眼,嘴唇颤抖,她说:“奶娘,我心里,痛啊!”
36
孟玄找到安宁的时候,她正躲在寝宫最角落的柜子里。
“你总能找到我。”
“因为你总躲在这里。”
“阿玄,你为什么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我?比如说,你就说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
“我不会骗人。”
“好吧。”
孟玄将她从柜子里抱出来,她十五岁了,还是瘦弱得像一只猫。
“阿玄,舅舅死了,魏国会亡吗?”
孟玄点头,他从不骗人。
连狼养大的孩子都知道,安宁的舅舅死了,魏国就亡了。
这么简单的道理,皇帝和贵妃却都不知道。
“到时候敌人杀进来,我和母后怎么办呀?听说亡国的公主,都要跳城楼的。”
孟玄握紧手中的剑,“我保护你。”
安宁笑出声,她亲昵地在孟玄脸颊亲了一口,“你真好。”
孟玄捂着脸,火一路烧到他耳朵上,红彤彤的,脸越冷,耳朵越热。
“阿玄,明年我就十六岁了,到时候,你和母后说要娶我,好不好?
“嬷嬷说,女孩子不能太主动的,所以到时候要你来说,明白吗?”
孟玄把剑握得更紧,“嗯。”
可惜安宁没能等来她的十六岁。
敌军闯破宫门那天,皇后看着手上的白绫,到底没舍得带安宁一起走。
她含泪踢了凳子,没有风,她的身体也晃啊晃的。
孟玄抱着哭晕过去的安宁往隐蔽处躲,边躲边往宫外退。
可尸体把可以钻的狗洞都堵起来了。
孟玄只得拔出剑,血在火光里一簇簇地绽开,他杀红了眼,却还是没护住她。
安宁和其他宫女一起被俘了。
37
国破了,公主也就不再是公主了。
她和宫女们一起被拉到了斗兽场,敌军首领承诺,谁能跑出斗兽场,就给谁一条活路。
四面铁门被拉开,安宁看着光滑平坦的墙壁,总觉得一眼望不到头。
从前她都是从上往下看的。
那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呢?
蝼蚁。
敌军架好了弓,女人们成了四散的兽。
安宁狂奔起来,风声呼啸而过,有些箭离她远,有些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。
安宁不觉得疼,她连害怕都忘记了。
她只是奔跑,不停地往前奔跑。
我和安宁奔跑的身影逐渐重叠。
我跑出了斗兽场的铁门,继续往旷野跑去。
天边雷声轰鸣,我低头,锋利的箭头穿心而过,抻着我一同倒下。
我仰面躺着,雨水打在我的脸上,有些疼。
在暴雨中,我的身体逐渐变小。
一把伞罩过来,伞下是粗布麻衣的少年。
他问: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你的父母呢?”
我想叫他的名字,可稚嫩的童声自我喉咙发出:
“我爹娘,死啦……
“我叫李安宁,是逃荒过来的。”
38
孟玄将我带回了家。
我衣衫褴褛,手脚都是黑泥,他却毫不在意地牵起我的手。
他的家是一座破庙。
准确来说,是半座。
占据另外一半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叫花子。
他见我们进来,笑道:“这世道也是奇了,小叫花子捡了个小小叫花子,自己吃不饱还管别人的肚子。”
“我们才不是叫花子。”孟玄捧来枯草,垫在地上,又铺上一层麻布,“安宁,你晚上睡这里。现在过来烤火吧,衣裳都湿透了。”
这是一个很接地气的孟玄,他年纪小,却充满了生活的智慧。
他知道用簸箕捕麻雀,还知道用蚯蚓钓鱼。
我捧着鱼汤,一口喝下去,很甜。
老叫花嘿嘿笑着凑过来,我背过身去,不搭理他。
孟玄却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他总是心软。
我不一样,我很快就和最会偷鸡摸狗的那群孩子混到一起去。
孟玄不爱玩,常去普济巷巷子尾,那是一个教书先生的住处。
他隔着墙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
我问老叫花:“阿玄哥哥在做什么?”
老叫花眼睛半闭,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做白日梦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孟玄想念书。
想念书,就要给教书先生送束脩。
我便学会了坑蒙拐骗。
初战告捷,我握着偷来的银子,兴冲冲去找孟玄,献宝一样递给他。
可他不仅不高兴,还抽了一根竹子,往我的腿上招呼。
“说,还偷不偷了!”
我含着泪,委屈极了。
“我又不是为了自己!”
“为了谁也不行!”
老叫花从炭灰里刨出一个红薯,“哎呀,熟了,妮儿,过来吃。”
我本想有骨气地拒绝,但那红薯太香了,肚子也配合地叫起来。
何况,平日里只有老叫花多吃多占,哪有他分我们吃?
我拿了一半,又把那一半分为两半。
“阿玄哥哥,别生气啦,我以后再也不偷了!”
孟玄见我认错,也消了气,开始关心我的腿疼不疼。
老叫花功成身退,躺在枯草堆里,笑着睡了过去。
39
孟玄开始教我钓鱼,我握着鱼竿,昏昏欲睡。
一条都没钓上来。
“李安宁,你不好好学,以后我不在你身边,可怎么办?”
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?
对了,我自信地说,他不会离开我的。
老叫花子放下药碗,打了个嗝。
他说:“难喝。”
我把药碗收起来,“有得喝就不错了,再抱怨就把你扔出去。”
“小拖油瓶,怎么说话的?”
“老不死的!”
孟玄消失在一个寻常的夜晚。
我跑遍了普济巷,也没有找到他。
老叫花看我掉眼泪,也嚎个不停。
“我就说那小叫花子没点谱儿,这就把小拖油瓶扔给我了!造孽呀!造孽呀!这要我怎么养!”
老叫花说是那么说,讨来的饭却会给我一半。
他和孟玄不一样,他会教我偷东西。
“你那个阿玄哥哥不行,人都快饿死了,还讲什么仁义道德?听我的,你饿惨了就偷,被抓到就哭,趁着年纪小,流两滴眼泪就不容易被打。”
经过老叫花一番操作,我俩的名声彻底臭了,走到哪儿都猫嫌狗憎的,我哭也没用,哭也要被打。
老叫花没办法,带我离开了普济巷。
到了新的地方,我遇到一个心善的绣娘,她见我们孤苦无依,便教我刺绣,我终于靠这门手艺在白水县站稳脚跟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老叫花更老了。
不仅老了,还得了病。
他常疼得睡不着,我攒够了银子,就请大夫来瞧。
大夫摸着他的脉直摇头。
“我给你开张方子,养着吧。”
大夫没直接开药,喝药只是让他好过些,治是治不好了。我家屋顶还有漏雨的地方,很多这样的人家,是不会花这个冤枉钱的。
老叫花子一边说药贵,一边窝窝囊囊地盖上被子,缩到床脚哼着疼。
“你管它贵不贵,又不要你花钱。”
“哎呀,翅膀硬了!”
我推开门,门吱呀作响。
孟玄已经离开我四千七百四十五天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,但我希望他好好活着。
40
老叫花离家出走了。
我打开他的房门,他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从搬进来那天起就没叠过被子。
我冲出家门去找他,边找边骂。
这老不死的,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死过人的房子卖不起价钱,硬要我把他送去破庙里,让他自生自灭。
“我从破庙来,也应当从破庙走。”
破庙破庙,又不是没有家的人。
破庙里也没找到他!
我气得眼眶发红,等找到他,一定要把他臭骂一顿。
心中本就烦闷,天边一声炸雷,又下起雨来。
老叫花子病骨支离,这一场雨下来,够呛能活着。
我气得浑身发烫,被秋雨打着也不觉得冷。
直到头顶又罩上伞,我有些期待地看向那人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不是孟玄。
却也是个面容清秀的后生。
我认识他,他对我不怀好意,殷勤得很。
但我太累了,我管不了心里的人到底是谁,只管得了眼前这个人,我伏在他肩上,落下眼泪。
老叫花子和孟玄一样,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里。
取而代之的,是卢仲奚。
他家也清贫,还有个瞎眼老娘。
但他生得不错,待我也好。
平头百姓过日子,不就图这些吗?
我们定了个黄道吉日成亲。
成亲那天,卢仲奚没来,他的驴冲撞了贵人的马,他从驴背上摔下来,摔断了脖子。
贼老天,怎么总耍我!
我死了相公不算,还得照看他瞎眼的老娘。
41
她本就是做绣活儿瞎的眼,又摊上我这么个靠做绣活儿为生的儿媳妇。
迟早有一天,这家里得出两个瞎子。
她愁,我更愁,眉心愁得起了纹,算命的一看,拉着我不撒手。
“你印堂发黑,恐有血光之灾。”
我问他怎么化,他说要一两银子。
一两银子?
“比我的命贵。”
“话也不是这么说,人命关天,这样吧,半吊钱。”
“滚”字刚出口,锦衣玉带的公子自算命的身后出现,犹疑片刻,问:“安宁?”
是孟玄。
他不知道去哪里发达了,人模狗样的。
而我,则是市井泼妇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少女,满眼天真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转身就走。
笑话,我又不是街边的狗,招之即来挥之即去。
我还以为他死了呢,没想到背着我去发财了!
这是抛弃吧?
我气得踢了家里的蠢驴一脚。
这就是穷人家,驴把主人摔死了,也舍不得杀了它。
42
孟玄脸皮厚,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处,每天过来敲门。
来敲门也不知道送点东西!
瞎眼老娘生怕我改嫁不带她,天天在我跟前哭她命苦。
我让她放心,我就算改嫁不带她,自尽肯定带着她。
毒死总比饿死好。
瞎眼老娘不讲话了,她期期艾艾半天,说她想开了,好死不如赖活。
米缸又见底了,我把葫芦瓢一摔,这是我唯一摔得起的东西。
真憋屈。
我看着自己的手,满手的茧子,而那陪着孟玄的姑娘,纤嫩如葱。
我打开院门,孟玄背靠着院墙,头上顶着一片荷叶。
吊儿郎当的,不像个好人。
又想起他小时候一板一眼教我不要偷东西,我终究没忍住,笑了起来。
“说说吧,找我做什么?”
“我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,你天天来敲门。”
“安宁,我一直、一直,在找你。”
我这才听懂他的意思。
“得了吧。”
我才是奔跑在大街小巷找他的那一个。
孟玄将那荷叶放到我头顶,“别晒伤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,扑到他怀里,哭得很大声。
“阿玄哥哥,老叫花死了,他死了啊!”
他拍着我的后背,“安宁,不怕,我回来了。”
43
孟玄说,他是在被拐的路上被养父母救下的,那个漂亮姑娘,就是他养父母的亲生女儿。
他那时回来找过我们,可谁也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。
我实在没好意思跟他说我和老叫花子在普济巷的斑斑劣迹,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。
祸福相依,孟玄在养父母的支持下读起了书,还做起了生意,以他如今的财力,养我绰绰有余。
瞎眼老娘真是有福气,从今往后可以跟着我吃香喝辣。
可米缸满了,人心又开始不满。
瞎眼老娘眼睛瞎,心不瞎。
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常在我和孟玄之间逡巡,直到孟玄的妹妹开玩笑地叫了我一声嫂子,她出离愤怒了。
“仲奚啊,你尸骨未寒,她就不记得你了!娘让她去陪你,好不好?”
李安宁毫不知情地喝下那杯下了毒的水。
李安宁为了活着,一直竭尽全力。
但她总会死。
三世镜停下,剩下的事,我都知晓了。
前两世,孟玄不仅参不透放下,执念还越来越深。
司命星君有心帮他,便将我和他的线断开,最后一世,我们本不会相遇。
没想到,孟玄恢复了所有记忆,将晏子修捅了个对穿。
眼看天生灵物就要堕入六道轮回,司命星君到底于心不忍,将三世镜倒转,又给孟玄一世机会。
可佛子既已醒来,就不会再被三世镜控制记忆。
他再次救下我。
怪不得,他让我不要恨他。
原来救我,是为了放下。
44
一切都是为了金莲佛子证道而存在。
“那我呢……
“那我呢?
“那我呢!
“我在这个荒诞的故事里,到底算个什么东西!”
“你不过是我殿前一根灯芯,无名无姓的死物。”
“一根灯芯?
“既然是一根无足轻重的灯芯,那为什么……
“为什么要把我捏成最悲惨的样子?
“为什么要在我身上的每一寸都钉满了钉子?
“究竟为什么……要我这么疼啊?
“我这么疼……
“我这么疼!
“居然是为了匍匐于地、成为他的垫脚石吗?
“他要渡劫,我就应该是亡国的公主、流浪的乞儿、下贱的妓女!
“他要渡劫,我就该下地狱吗?”
“你不是爱他吗?”
“我爱他,我就应该心甘情愿以我的血肉,成全他的道吗?
“回答我,回答我啊!
“如果我只是一根灯芯,那此刻这里……”
我指着胸口,“这里跳动的,究竟是什么啊!”
钟声经久不息,再无应答之声。
我像什么都说了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原来竭尽全力嘶吼,也可以是无声的。
谁也听不见。
谁也听不见啊。
“痴人。”
孟玄已受戒,头上六道戒疤。
他敛目,转身,三千石阶在他脚下开出莲花,成全他的成佛路。
是啊,痴人。
一切不过镜花水月。
我的名字是假的,仇恨是假的,那爱呢?
爱也应当是假的。
可为什么,一切都是假的,痛苦却这么真呢?
我不再挣扎。
我明白。
世上无人会在意一根灯芯的意愿。
既是一根灯芯,便应当燃烧。
可是,我总是不服的。
“我与我、周旋久,宁作我……
“孟玄,你皈依佛,我皈依我。从此以后,上穷碧落下黄泉,唯愿再无相见之日。”
声音有些轻,不知道他听见了没。
45
皇觉寺是最热闹的古刹。
山下,店小二边倒茶,边和食客寒暄。
“这庙灵得很,前太子晓得吧?他就是在这儿证道成佛的。
“那天,金光漫天,寺庙上空都是金莲印记……”
“说得像你见过一样!”
“当然是亲眼见过的,我自小生长在这里……”
“去,一听就是南方口音!”
“娘子?”
我回过神来,看向眼前的男子。
他和孟玄一点儿也不像。
“走吧。”
“不去拜拜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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