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领养文件时，朵朵正在画第四个太阳。她总把蜡笔攥得很紧，仿佛要把整个天空的蓝色都摁进画纸里。"妈妈，这个太阳会唱歌。"她举起画纸，四道金色光环中隐约显出音符形状。

林悦的死亡证明和领养公证书同时寄到时，梅雨季的潮气正爬上律师事务所的玻璃窗。我盯着"生母血型O型"那栏，指甲在"A型"两个字上抠出月牙痕——上周幼儿园体检报告显示，朵朵是AB型血。

暴雨砸在殡仪馆的石阶上，我握着林悦冰凉的手，发现她指缝里卡着枚四叶草发夹。银质叶片上的刻痕让我浑身发冷——这分明是我十年前在生殖中心丢失的那枚。

"苏女士，这是林小姐临终前握着的。"护士递来密封袋，里面是泛黄的医疗档案。我坐在停尸间外的长椅上，文件袋上的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，生育史那栏刺目地写着：未妊娠。

朵朵的哭声突然穿透雨幕。她挣脱丈夫的怀抱扑向冷藏柜，小手拍打着金属柜门："小姨说这里冷，要把太阳画暖和了！"她的蜡笔画从口袋滑落，第四个太阳背面竟用红笔写着：0417。

这个数字让我膝盖发软。十年前的人工授精手术定在4月17日，那天生殖中心突发火灾。我摸着腹部三寸长的疤痕，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：林悦逆着人流冲向浓烟，怀里抱着个银色保温箱。

"这是当年火灾现场的遗物。"档案科主任推来个焦黑的铁盒。我颤抖着打开，烧融的试管架上卡着半张胚胎培养记录表——患者编号0417，苏晴。

朵朵突然凑过来指着焦痕："妈妈，这个花纹和我梦里的一样！"她抢过铅笔在废纸上涂抹，燃烧的曲线逐渐形成四叶草轮廓。主任突然倒吸冷气："这是当年起火点的通风管道图案！"

暴雨夜我跪在林悦公寓的储物间里，手电筒光照亮墙角的保险箱。密码试到第四次时，0417的机械声格外清脆。厚厚一沓产检报告上，林悦的孕周记录从十年前那个四月开始。

B超照片背面有褪色字迹："今天小耳朵很像晴晴。"最底层的密封袋里，冻存管标签印着我的名字，采集日期是2008年3月。试管旁的信封里掉出张火灾事故报告——林悦全身35%烧伤，但怀中保温箱温度始终维持在37℃。

我冲向儿童房抱住熟睡的朵朵，她颈后的淡红胎记在月光下像片樱花。十年前从手术室醒来时，医生说我保住的胚胎奇迹般存活，却因停电意外遗失。原来林悦用烧伤的子宫做了它们最后的温床。

晨光染亮朵朵的蜡笔画时，亲子鉴定报告静静躺在餐桌上。99.99%的生物学匹配率下方，有行林悦生前写的备注："请让朵朵永远相信，她是被两份母爱浇灌的花朵。"

产检报告从指间滑落时，朵朵正在客厅唱新学的童谣。她稚嫩的嗓音突然与监护仪警报声重合——那是林悦心跳停跳前的最后旋律。

"妈妈，小姨说要把这个给你。"朵朵举着蜡笔盒跑来，盒底粘着枚烧变形的U盘。十年前生殖中心的监控录像里，林悦蜷在起火点下方的通风管，烧伤的双手紧贴保温箱。她哼唱的安眠曲，正透过管壁震动传递给我未成型的胚胎。

我突然跌坐在儿童房地毯上。朵朵掀开林悦送的星空被，被芯里簌簌落下三十七张治疗记录单——每张都印着胎心监护曲线，日期贯穿林悦代孕的整个周期。最后那张记录停在我生日当天，监护仪图纸空白处有行小字："今天她们的心跳同频了。"

暴雨夜我冲进医院基因库，林悦的冻存血液样本在离心机里泛着幽蓝。检测仪打印结果时，朵朵突然指着闪烁的警示灯："妈妈，这个红色会烫伤小姨的手吗？"我这才发现警示灯闪烁节奏，竟与当年火灾报警器完全相同。

DNA报告在晨光中展开，林悦的血液里流淌着我的线粒体DNA。原来十年前那场手术，她偷偷让医生将自己的卵子替换成我的胚胎载体。"这样才算真正的血脉相连。"主治医生递来泛黄的手术同意书，林悦的签名旁摁着血指印——那形状恰似朵朵的胎记。

儿童房传来玻璃碎裂声。朵朵踮脚够到最高层的绘本，封皮夹缝飘出张烧伤鉴定报告——林悦左腰的伤痕，与朵朵画中四叶草的茎叶纹路完全重合。报告背面是产科医生的笔记："患者拒绝使用止痛剂，声称要让胎儿记住母亲的心跳节奏。"

我发疯般掀开所有蜡笔盒，在紫色蜡笔芯里找到卷显微胶卷。生殖中心废墟的航拍图上，四叶草形的火场中心点，标着我当年的手术室坐标。朵朵用金粉笔在图纸上补完第四片叶子，突然仰头说："小姨说这里睡着我的第一个摇篮。"

平安夜钟声响起时，我抱着朵朵站在基因库的液氮罐前。她的呼吸在罐体表面凝出白霜，渐渐显现有如胚胎发育的纹路。"妈妈，这里面住着星星的孩子。"她突然说出林悦火灾前发的最后短信内容。

跨年烟火照亮夜空时，朵朵在窗上呵气画出四叶草。霜花顺着当年火势蔓延的轨迹生长，最终凝结成DNA双螺旋结构。林悦的骨灰盒突然传出胎心音般的震动，盒内绒布上粘着片银箔——正是当年保温箱的残片，放大镜下可见我的胚胎培养编号。

立春那日，儿童医院走廊飘来蓝莓味消毒水气息。朵朵突然挣脱我的手，跑向当年林悦接受植皮手术的病房。她踮脚抚摸门牌号，转头笑着说："小姨在这里给我唱了334次安眠曲。"这个数字，正是林悦代孕期间胎心监护的总时长。

樱花盛开时，我带朵朵回生殖中心遗址。她蹲在焦黑的四叶草地砖上种下野花种子，突然掀开松动的地砖——下面埋着烧焦的孕期日记。林悦在最后那页写着："今天胚胎正式着床，我终于把太阳种进了身体里。"

暴雨骤降，朵朵突然指着乌云密布的天空："妈妈，第四个太阳要出生了！"她举起被雨淋湿的蜡笔画，金色光环正在水渍中晕染扩散。我摸到腹部疤痕微微发烫，十年前那个未能降落的黎明，终于在此刻破茧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