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关烦忧
"各位,过年红包就免了,我这把年纪,不缺那几个钱。"我把家书读完,放在茶几上,三个儿女面面相觑,气氛顿时凝固。
我叫钱秀娥,今年六十二岁,一生平淡如水,曾是二十七中的语文教师。
那时候,教师并不是什么体面职业,八十年代末的工资只够糊口。
每个月发工资那天,我都要掐着指头算计着:多少钱交伙食费,多少钱留着给孩子们买学习用品,剩下的再省着花。
我丈夫宋德才原本在国棉四厂当工人,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别人都夸他手巧。
九十年代中期国企改革,厂子不景气,老宋下岗了,那段日子,我们家门前多了个木板搭的小摊,老宋靠修理自行车补贴家用。
夏天顶着烈日,冬天迎着刺骨寒风,老宋蹲在路边,一修就是十几年。
他的手上裂了一道道口子,却总说不碍事。
"咱家日子虽然紧巴,但再紧也不能耽误孩子上学。"老宋常这么对我说,眼里满是坚定。
日子过得窘迫,但我们硬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东北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我记得大儿子宋建国高考前的冬天,家里那台老式煤球炉子总是烧不旺,屋里冷得吓人。
为省电费,我们只开一盏台灯,建国裹着我缝补了几道的旧棉被复习功课,手指冻得通红还在奋笔疾书。
我和老宋穿着厚棉袄躲在厨房,一边抱着热水袋取暖,一边做针线活。
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们能够健康成长,有出息,过上好日子。
记得那时候,单位发的福利是一人两斤猪肉,我总是省下自己的那份,晚上做红烧肉给孩子们加餐,自己却只舀一勺子汤就着咸菜和馒头。
老宋看在眼里,埋怨我:"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。"
我摆摆手说:"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吃点有营养的。"
苦日子熬出来的孩子,如今个个有出息:建国在证券公司当经理,腰缠万贯;二儿子宋建军做外贸,常年出差国外;小女儿宋丽在私企当会计,手头也宽裕。
按理说,我这个当妈的该享清福了,可这几年过年,心里越来越发怵。
记得年轻时,一到腊月,院子里就热闹起来。
邻居王大娘蒸花卷,香味飘得老远;李大爷家的糖瓜儿,孩子们排队去买;胡同口的老张杀年猪,街坊们你三斤我五斤地分着买。
那时虽然穷,但到了过年,家家户户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对联,屋里洋溢着欢声笑语。
可现在,我总觉得年味儿越来越淡了,心里的烦忧却越来越重。
去年十一,建国买了新房,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,还是小区最好的一栋。
电话里他说:"妈,装修好了,您和爸别来了,等入住了再请你们。"
我心里咯噔一下,儿子买房这么大的事,竟然不让我们去看看?
后来从二儿媳妇嘴里才知道,他们买了十万多的真皮沙发,五万多的大理石茶几,怕我唠叨浪费钱。
我听了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又酸又涩。
可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?会因为孩子过得好而不痛快?
那时候老宋下岗,家里揭不开锅,我偷偷去学校附近摆地摊卖小百货,就为了多赚点钱给建国补课。
瞒着老宋,怕他脸上挂不住;瞒着孩子,怕他们自卑。
夏天太阳照得头晕眼花,冬天手脚冻得没知觉,可只要想到孩子能有出息,再苦也值得。
这些事,我从没对孩子们提起过,可他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嫉妒他们过得好呢?
建军结婚那天更伤我心。
那天,我特意去理发店烫了头发,穿上存了半年工资才买的藏青色套装,还特意请邻居李大姐帮我化了淡妆。
到了酒店,建军的媳妇张敏穿着白色婚纱,美得像天仙一样。
我想上前说几句祝福的话,可是一群年轻人围着她,我挤不进去。
酒席上,我被安排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,都是些不认识的人。
媳妇张敏全程忙着和她的同事朋友说笑,递茶倒水时,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。
我心里委屈,但还是笑着应付着周围的人。
宴席中途,我去洗手间,无意中听见张敏对她朋友说:"农村出来的婆婆,观念老土得很,见面就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,我都无语了。"
听到这话,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,站在原地好半天缓不过神来。
我在厕所抹了半天眼泪,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席。
回到桌上,邻桌的一位老太太关切地问:"大姐,您眼睛怎么红了?"
我笑笑说:"岁数大了,眼睛容易干。"
可心里的苦,只有自己知道。
小女儿宋丽的变化最让我心寒。
她小时候最黏我,常常骑在我脖子上,奶声奶气地说:"长大要当老师,像妈妈一样。"
那时候,每天晚上我都要给她讲故事,讲《白雪公主》,讲《灰姑娘》,讲《西游记》。
有时候讲着讲着,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她还会拍拍我的脸蛋说:"妈妈,别睡,还没讲完呢。"
可如今,她对我的态度全变了。
前几天,我问她春节带不带小孙女回来,她支支吾吾半天,终于说出实话:"妈,您那套老教育方式不适合现在的孩子,您总念叨'我们那时候',影响孩子心理发育。"
我听了如雷轰顶——原来在女儿眼中,我成了"落后教育"的代名词。
当年她小时候不懂事,逮着蜻蜓拔翅膀玩,是我告诉她要爱护小动物;她上学回来不写作业只想看电视,是我关了电视机督促她学习;她初中时和同学闹矛盾,是我教她换位思考,学会宽容。
这些教育,在她眼里全成了"落后"了。
有时候我在想,是不是我变得太敏感了?孩子们大了,有自己的生活,不想老是听我唠叨也是人之常情。
可转念一想,若他们真心疼我,又怎会连年夜饭都不愿和我一起吃?
昨晚一家人吃饭,老宋絮叨着年轻人不懂感恩,我一言不发,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掉进碗里。
建国看见了,悄声对妻子抱怨:"就说别来老人家这儿吃饭吧,又开始了。"
老宋听见了,把筷子一摔,拍案而起:"你们以为你爸妈老糊涂了?耳朵聋了?"
他指着三个孩子,声音有些发抖:"当年你妈晚上批作业到两点,第二天五点半起来给你们做早饭。"
"感冒发烧还坚持上课,为的是什么?就为了你们今天坐在这嫌弃她!"
老宋的眼睛红了,我从没见过他这么激动。
房间里沉默了,只听见瓷碗相碰的声音。
我轻声说:"德才,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,咱们别干涉。"
老宋坐下来,不吭声了,但那粗糙的大手却紧紧攥着拳头。
我看着眼前这一幕,突然觉得很疲惫。
当晚,等孩子们都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,想起了那么多年的苦与乐。
那年冬天,建国高烧四十度,我和老宋半夜抱着他在医院走廊等床位,心急如焚;建军小时候瘦弱,每天放学我都要背着他爬四楼,就怕他累着;宋丽上幼儿园时怕黑,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摸黑做好早饭,就为了送她上学……
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,我鼻子一酸,眼泪又落下来。
那天晚上,我翻出了尘封二十年的家庭相册。
泛黄的照片里,是建国大学录取那天我们全家的笑脸;是建军高烧不退我背着他去医院的背影;是宋丽第一次得奖状时的灿烂笑容。
我轻轻抚摸着这些照片,仿佛又回到了从前。
相册最后,夹着三个孩子各个年龄段的身高记录和我记下的日记片段——"建国今天第一次自己系鞋带了""建军画的小汽车真像,有天分""丽丽说长大要当老师像妈妈一样"。
这些文字,写满了一个母亲的骄傲和喜悦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响着,外面小区的广播里传来《难忘今宵》的歌声,眼看着就要过年了。
我看着桌上那台旧收音机,想起了以前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春晚的情景。
那时候,春节联欢晚会对我们来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,早早就准备好瓜子、花生和糖果,全家人挤在一起,笑声不断。
如今,物质条件好了,电视换成了大彩电,可那种全家团聚的温馨却越来越少了。
我把相册放在茶几上,心里有了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打电话约孩子们来家里吃早饭。
"妈,周末这么早叫我们干嘛?"建国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问。
"来吧,妈给你们做小时候爱吃的豆腐脑和油条。"我柔声说。
他们陆续到来,看见了摊开的相册。
建国翻到自己穿补丁裤子的照片,那是他上初中时,家里实在拮据,我把老宋的旧裤子改小给他穿。
照片里的他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裤子,却笑得那么灿烂。
"那时候你考了年级第一,奖励是一本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你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"我轻声说道。
建国眼圈红了,半天没说话。
建军看到我熬夜为他抄写复习材料的背影,那张照片是老宋偷拍的。
那时建军要参加奥数比赛,学校没有参考资料,我跑了好几家书店买来习题,一字一句地抄在本子上给他练习。
照片里的我,头发已经有了白丝,弯着腰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字,神情专注。
"我当时不知道,总以为那些习题是学校发的。"建军低下了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宋丽看着自己儿时在我膝头读书的照片,那时她刚上小学,我教她认字。
每天晚上批完作业,不管多累,我都会抱着她读一会儿书。
照片里,小小的宋丽依偎在我怀里,小手指着书上的文字,脸上是专注的表情。
"记得那时你总是问'这个字怎么读,那个字什么意思',我耐心地一个个教你。"我笑着说。
宋丽的眼泪夺眶而出,扑到我怀里,像小时候一样抱住我:"妈,我我不是有意的"
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心里的坚冰一点点融化了。
"妈,我们不是有意的"建国欲言又止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。
建军过来搂住我的肩膀:"妈,我们太自私了。"
我只是微笑:"过年了,妈想办个'知心晚宴',就我们一家人,说说心里话。"
"不是要你们的红包,是想要你们的真心。妈老了,最怕的就是和你们之间有隔阂。"
我一边说,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盒子,那是我最珍贵的宝贝。
打开来,里面是孩子们小时候的各种小物件:建国上学时用的铅笔盒,已经掉漆了;建军小学二年级做的手工,一朵皱巴巴的纸花;宋丽幼儿园时送我的母亲节贺卡,画着歪歪扭扭的"妈妈"二字。
"这些东西,我一直珍藏着,从没丢弃过。"我轻声说,"因为它们承载着我和你们之间的记忆和爱。"
孩子们看着这些陈旧的物件,眼中闪烁着泪光。
我继续说:"妈知道,你们现在各有各的生活,工作忙,家务也多。妈不奢求你们天天来看我,只希望你们不要忘了,无论你们多大,在妈眼里,你们永远是那个需要我疼爱的孩子。"
"而我,也永远是那个愿意为你们付出一切的妈妈。"
窗外,春节的爆竹声此起彼伏。
阳光照进来,映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。
我知道,新的一年,我和孩子们之间的那道墙,终于要开始松动了。
回想起来,这些年来我和老宋其实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。
我们总是用老一辈的思维去衡量孩子们,不够尊重他们的生活方式;也许有时候唠叨得太多,让他们感到烦躁;还有就是我们老是拿"吃苦"说事,不自觉地在道德上居高临下。
想通了这些,我决心改变自己的做法。
农历腊月二十五那天,我和老宋早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。
老宋去市场买了新鲜的鱼和肉,我包了孩子们最爱吃的饺子。
傍晚,建国夫妻带着一大包礼物来了,接着建军和张敏也到了,宋丽更是带着小外孙女提前一天就住了进来。
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团圆场面啊!
春节的团圆饭上,建国说要带我去看他的新房,征求装修意见:"妈,您那个年代的东西虽然不时髦,但有些老物件确实经久耐用,比现在的好多了。"
建军的媳妇张敏主动坐到我身边,请教做东北酸菜的窍门:"妈,您做的酸菜真香,能教教我吗?"
她还不好意思地拉着我的手:"那天婚礼上我太忙了,没照顾好您,您别往心里去。"
宋丽则承诺寒假带着孙女住我家一周:"妈妈,您的那些老教育方法,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有道理了。您跟小九多讲讲您以前的故事吧,让她知道您年轻时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妈妈。"
老宋站起来举杯:"来,今天咱们全家团圆,我提议,每个人说说心里话,有什么想法就直说,别藏着掖着了。"
建国先开口:"爸,妈,这些年是我们不懂事,太忙着自己的生活,忽略了你们的感受。"
建军接着说:"是啊,我总觉得自己长大了,有本事了,其实在爸妈面前,我们永远都是孩子。"
最让我感动的是张敏,她说:"妈,我一直以为您是那种传统的、喜欢管闲事的婆婆,现在才知道我错了。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,建军有今天,全靠您的培养。"
宋丽抱着我的胳膊,依偎在我身边,像小时候一样撒娇:"妈妈,对不起,我不该说您教育方式落后,您永远是我最好的老师。"
看着满桌子的笑脸,我心里的那点委屈和烦忧,像冰雪一样融化了。
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,屋子里弥漫着饺子的香味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二下,我们迎来了新的一年。
年关的烦忧,在这个充满人情温度的夜晚,渐渐化开了。
我望着满桌笑脸,恍惚间看见了那个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的自己,和窗外下着雪的长夜。
那时候,我的孩子们还小,需要我保护;而现在,他们长大了,能够理解我,尊重我,这或许就是一个母亲最大的幸福。
我知道,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,我和孩子们之间可能还会有摩擦和误解。
但只要我们心连着心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老宋握着我的手,低声说:"秀娥,看见没,孩子们都懂事了。"
我点点头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万物更迭,但亲情如火,不曾熄灭。
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我的家,终于又充满了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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